“年轻人的短见是黑暗里的一点萤光,只够照亮眼前方寸,不见万古无常。年轻人还有执拗的一腔孤勇,像悬崖顶催生的一株植物,俯瞰是众苍,向前却要粉身碎骨。那时的我唯独剩点短见,搭上盛长希伸来的手,就这么追随光点走啊走。哪管什么泥足深陷,什么荆棘满途,我全心渴望的,不过一个他而已。”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

钴蓝玻璃将大雨隔断,小阁楼的吸音板效果好,滤过一遍,声响变得尤其细微。室内空调开高了些,时因额角渐渐漫出细密的一层薄汗。

发尾还湿着,水汽渗进希顿式的绸裙腰侧,她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两手揣着小灵通,来回按屏幕下的切换键,大脑依然晕晕乎乎,不断检索挤成一团的像素点。

历史课上,池晓霜就留了短信,让她放学直接坐公车回家。

记得把阳台上的雨幕铺好,排水口有一阵没通,水下不去就把盖子开了,别泡坏了花。爸爸这周都是晚上值班,应该不回,她一个人在家如果害怕,就把老电视打开。

再有就是周末不想吃速食,可以去对门蔡姨家吃,打过招呼了,去的话顺便把月饼给人家送去。入秋的长袖都洗好放在衣柜左上格,制服衬衫熨平了,还挂在亭子间。

全是零碎的小事,居然也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甚至只来得及回复个“好”。

上盛长希的车前,时因囫囵琢磨怎么脚底抹油提前离开,结果临到散场都没想起来溜。

池晓霜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她惊得从地毯上弹起,清了清嗓才按下接听。

简单寒暄以后,池晓霜问得直截了当:“又去荷园了,是不是?”

时因瓮声瓮气答:“嗯,惜云说好久没聚了。”

她伸出食指,在起雾的采光窗上描画,模棱两可的侧脸轮廓。话筒里是池晓霜的叹息,细数她初中以来的种种。

连丫头跟你一个班,天天聚,扯谎的挡箭牌该换换了。时因嘴一瘪,这事还真是连惜云闹的嘛。

住荷园算什么,咱们家说到底只跟你寇姨认得。你这丫头以为自己还小是不是,十五岁,要注意和男生保持距离,盛家什么门第,闹不好叫人笑话的。

时因倏地没了脾气:“知道了妈妈。”

池晓霜说:“听你声音闷闷的,让长希找找感冒药,泡一杯喝了再睡……”

她眼圈一涩,指尖稍稍撤开,借着玻璃窗上涂抹的痕迹,看到自己忧伤的一双眼。泪珠坠到鼻翼畔,猝然掉落在地。

身后响起敲门声,时因匆忙应下妈妈的话:“好,那我去啦。”

门外是盛长希。

亚麻灰的休闲装衬得他手长腿长,比纯粹的黑白色调更柔和。楼道的灯打在他颊侧,皦玉般温润,他垂落眼帘,投映出一小片昏沉的蝶翼。瓷杯在他手中很安静,凉白开澄澈得没有波纹。

时因拉开门前,慌张地抹了把泪痕。不过她皮肤白,眼中略有浑浊就看的分明,倒是很难让人不在意。

盛长希微微一歪头,问她:“哭了?”

她机械地点头,很不自然往身后藏了一下小灵通,侧了身让他进来:“我妈留了事给我,被我忘掉了。”

时因听到他很轻的一笑,他又问:“很着急吗?”

“有点吧。阳台估计让水淹了,我妈伺候的花都挺娇弱的……”女孩越说越小声,最后憋出一句,“我有点不敢走夜路,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啊。”

杯子被交到她手心,盛长希把门一关,吐字清晰,回绝有力:“不能。”

时因体内那股燥劲突然就一泄而出,她蹙眉鼓嘴,要哭不哭的:“喂!你讲不讲道理啊!这是很过分的要求吗?早知道不上你车了……”

盛长希往瓷杯里丢了片维C,气泡蹭蹭上浮,他看了眼表,九点四十,时间还早。

时因开始发牢骚,他连劝带哄让人把温水喝完,扯了个抱枕,拽着她窝进榻榻米,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凑话。

老李上课喊她起来念天狗,还嫌她念得不够有气势,气势是什么?那玩意她有吗?盛长希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对此不置可否。她真不知道,她较劲的样子气势恢宏。

课间吃了颗大白兔,糖纸落地上了,让卫生委员逮着扣了分,小心眼么?都是同学这样狭隘。盛长希点头,她高低是嫉妒你啊小樱桃,你比她漂亮那么多。

还有还有,跑操系鞋带很正常吧,她就是系的不熟练,系的久了点,年级长当着全校面点名批评。好嘛,大老爷挺个啤酒肚站主席台的阴凉地说风凉话,他有本事下来跑两圈……

盛长希乜着眼,蓦地笑了。

时因愈发来性子,声音也开始走高,“呜哇”一声哭出来:“你也欺负我,臭小卷!坏小卷!盛长希!你还算计我偷我卡!你知不知道分班对我来说很重要啊,一想到我俩不能做同桌……”

她嘴在前面跑火车,脑子终于追上来了,话茬就这么停在可以让人浮想联翩的地方。她心虚地一摸鼻子,视线转向没有他的那一面。

盛长希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她眼尾的那颗小痣:“不能做同桌,又怎样?”

“不,不怎样……”她一定脸红了,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没了你,谁给我讲数学题呢……”

他又笑,时因想继续反驳,兜头罩来块棉毛巾,把她的急赤白脸盖了个严实。她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盛长希一把一把挽起她长发,轻轻擦着。

谁能不喜欢这样的盛长希。十数字拼出的少女心事,婉转又缠绵。

时因忽然意识到她的坏情绪已然了无踪迹,又变回那个木讷的小哭包,可怜巴巴地请求:“小卷哥哥,送我回去嘛,好不好?”

盛长希将毛巾一横,绕她的脸裹了一圈,托在掌心:“就非得回去?”

她眨着眼点点头:“不然花怎么办?”

他再次确认:“花护住了就不回去了?”

时因想了两秒,她也不想走夜路,何况下这么大雨,于是应得坚决:“嗯!”

盛长希朝她伸手:“电话借我。”

挼蓝色的小灵通被她从腿下扒拉出来,盛长希迅速按下一串数字,放到耳畔,盯着她把事交代了。

是打给管家林叔的,末了让他现在就上来拿钥匙。

盛长希撤开毛巾,没再继续上个话题:“说过好多次要把头发吹干,小心往后头疼,有得你受。”

她拿回手机,懦懦道:“替你省点电咯……”

“我看上去像出不起这点电费的人?”

都住西子湾了,电费开支简直是九牛一毛。时因讨好地一笑,露出小虎牙:“我这是持家好吗,家大业大还不是一米一粟垒起来的。”

盛长希支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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