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真相
是许窈窈的窈。
再看心衣的料子、针线惯用的配色和锁边的收尾方式,许奂若立时就能确定,此物乃五姐亲手所绣。
它怎会出现在郑诜的身上?
府里娘子们的贴身衣物向来由管事嬷嬷和大丫鬟一起保管,需得两个人携带各自的那把钥匙到场,才能打开锁,断没有外流的可能。
除非是五姐自己给出去了。
但以五姐的人品,是绝不会招惹一个有妇之夫的。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是那个守孝归乡的程绣娘拿的。
在伙同他人犯下恶事后,程绣娘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并拿走五姐的心衣作要挟。
至于它是怎么落到郑诜手里的,看看便知。
许奂若借验尸之便,用指腹碰了下郑诜的肩头。
下一刻,她在脑海中看见了活着的郑诜。
他一脸猴急地钻进了洞元观,奔向迎客的观主道:“仙姑,这次又有新货色了?”
观主翘起兰花指,嗔怒地点了下他的胸口,“死相!看把你急的。好教你知晓,这次的是个外表清秀、内里骚媚的妇人。昨夜大雨里她叩响道观的门,说自己被宠妾灭妻的丈夫赶出来,无处可去,只求有个地方歇脚,哪怕跟小道姑挤一铺也不碍事的。我看她怪可怜的,就往茶水里加了几包料,好让她在东厢安心地睡个三两天。”
“心肝儿,某先去会会她。改日来疼你。”
郑诜越听越心痒,随口跟观主调笑了一句,便急着去东厢了。
然后,许奂若看到了白花花的郑诜。
他好似一条肥胖的肉虫,扭曲着,蠕动着,兴奋难耐地爬上宽大的竹床,将昏迷的美妇扒了个精光。
半臂、罗衫、诃子、齐胸襦裙散落一地。
他却愣在当初,没有再更近一步。
只因美妇不仅上面少长了一样女子的物事,下面还多长了一样男子的物事。
哪是什么美妇?
分明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还说跟小道姑挤一铺睡也愿意?
只怕是那个‘睡’法吧?
郑诜深感自己被戏弄,当即愤怒的向那个男扮女装的怪人挥以老拳,打得他奄奄一息。
再然后许奂若看到的画面,是奄奄一息的人变成了郑诜。
怪人则恢复了神智,行动如常,将浸了药水的帕子从郑诜口鼻处移走,解开床头搁着的小包袱的活扣,挑出一件嫩粉色的心衣给光溜溜的郑诜套上,再用几块同色的碎布头缠住其四肢。
看到这里,许奂若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她’,是程绣娘。
他没有旁的同伙。
所有的恶事,都是他一人犯下的。
他先是男扮女装以绣娘的身份入府,披着温柔知心的画皮跟五姐同吃同睡,诱骗了不通床笫之事的五姐,让五姐误以为那只是同性间的亲密。
直至翻开避火图的那一页,五姐才知那人在她身上做的是何等恶劣丑陋的行径。
可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她不止是失了身,有了孕,还被祖父当着众人的面揭破了此事。
许奂若不敢想象她那时究竟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最后,她选择了赴死。
可那人还不肯放过她,想用那件心衣嫁祸到她的头上。
那人真该死!
“娘的!玩了一辈子鹰,差点被鹰啄了眼。”
下一幅画面,是那人在包袱里翻出一小瓶透明的药水,仔细洗掉脸上的妆容,再把郑诜的衣袍一件件穿在身上,戴好幞头,胡须和眉毛描粗,眼泡涂亮,面庞抹白,乍一看和郑诜有三四分像。
真正的郑诜已然咽气。
画面就此消散。
许奂若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从疼痛中醒过神来,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想要尽快抓住真凶,不让那人嫁祸给五姐,就不能对崔彧有所隐瞒。
不然大理寺迟早会通过心衣这一证物抽丝剥茧查下去,直至查到五姐的头上。
到了那个时候,五姐的赴死反而成了做贼心虚的铁证。
而郑博士那般死要面子的人,显然只能接受儿子和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在道观幽会掏空了身子,腿脚发软,于下山时不幸溺毙,断断不能接受他跟洞元观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且死在了一个男扮女装的男人的床上。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体面。
如他这般自私的人,岂会在乎五姐死后的名声?
他只会把脏水泼到五姐的身上——是五姐贪图荥阳郑氏的门第,不顾婚约在身,勾引他的好儿子;是五姐红颜祸水,扫把星转世,害了他好儿子的性命。
都是五姐的错。
反正,死无对证。
都由着他说。
“少卿,起初我在雅室里对您多有隐瞒,是因为难以启齿……家中的五姐出了事,这些天她从未和外男接触,却意外的有了身孕……死后,她的贴身衣物被绣娘拿走,出现在郑诜的身上……绣娘的嫌疑最大,但道观里的人也不见得无辜,可以都查一查。还有祖父他……”
于是她立刻对崔彧和盘托出,并将当晚祖父的异常也说了,希望崔彧能帮她查查大房有无猫腻。
“据我查验,郑诜应该是死在道观里的。”
关于案情她也细细梳理好,用合适的话术串起了她的推断。
“道观里的人说他是一大早去的,正午急匆匆走的,但附近方圆十里无一人瞧见过他的踪迹,这就很奇怪。我怀疑,走出道观的人根本就不是郑诜。”
男扮女装的那人粗略扮做郑诜的模样,蒙混出去,半道必然重新乔装打扮,又变成一位妇人,大摇大摆地下了山。
“那不是一座正经道观,郑诜此行也不是去做正经事的。万一不正经得太过,犯了马上风,死在榻上不算什么稀罕事。可对道观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道观既得罪不起荥阳郑氏,又怕那些勾当暴露在天光之下,所以便成了那人的帮凶,半夜三更悄悄抛尸于河沟,做出溺水的假象。
而帕子上的药水本就挥发了不少,经水这么一泡,彻底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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