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躲进云层,天渐渐阴了下来。

要下雨了。

许奂若心里记挂的只有案情,以及祖父和大房有没有隐情。故而在跨过二门时没有看路,直挺挺地撞上了一堵人墙。

“嘶……”她无暇顾及被撞疼的鼻尖,抬起头,很是乖巧地唤道:“阿兄。”

来人是许扶。

“你又跑出去了?”

许扶神情冷峻,肌肤白得像最好的细瓷,几乎能透出光。

“听说你前些天去平康坊寻三叔了。到底是长辈的房里事,你掺和其中像什么话?懂不懂何为规矩?何为礼仪廉耻?”

他仅比她高了一个头,气势却好似越过几重山,直上云霄,高傲地俯视她。

许奂若却是向来不怕他的,当即摆出了楚楚可怜的姿态,语气诚恳,表情乖顺,长长的睫毛仿佛受惊一样扑棱着,一双杏眼泛着隐隐的泪光,令人不忍心苛责,“阿兄所言甚是。小六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许扶扭过头,硬下心肠道:“上一次,你也是这个说辞。上上次,亦是如此。你可知平康坊是什么地方?是你能去得的?你痴长了岁数,不长心眼,蒙昧愚钝,与朽木无异!须知你再过十来天便要及笄,有的事放在目下是不伤大雅,及笄后就未必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祸患!”

“阿兄请讲。”

许奂若作洗耳恭听状。

“你之前的行事,别家的长辈听了定以为你是个没分寸的,相看时对你避之不及。稍有不慎,可能就耽误了你的终身。

“而闺中的小娘子会拿你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打心底看不起你,不与你结交。

“你年纪已然不小了。万一出了岔子,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也是高阳许氏的脸!

“看五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一朝行差踏错,让家门蒙……”

许扶话还未说完,便被素来乖巧的幼妹柔声打断了。

“阿兄,五姐她没有任何错。”

他所说的这些东西,许奂若是懂的。

但她在乎的那些东西,他是不懂的。

“错的,是诱骗她的人,逼死她的人。五姐顶多是识人不清,犯不着为此搭上性命。且她尸骨未寒,就要被阿兄你拿出来说教。”

许奂若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刺。

他生来就是男儿身,世道和宗族都一径地偏着他们。

所以,他看不透女子的苦楚和不容易,只会拿规矩和礼仪来说事。

“五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礼仪,下场却是丢了命。可见一味地守规矩懂礼仪,是不能保平安的。”

亏她从前觉得许扶颇具君子之风,比大房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强得多。

可跟崔彧一比,他顿时落了下乘。

崔彧和五姐素昧平生,尚知道为五姐着想。

他却不去责怪吃人的礼教,反过来踩着五姐的血泪说那种话。

“我知道阿兄是关心我,才特意等在二门,跟我说了这么多。但旁的我可以听,唯独你说五姐的不好,我一句也听不得。请恕我先行告退。”

许奂若微笑着向他福了一礼,转身往内院走去。

他不是她,她亦不是他,彼此做不到设身处地、感同身受,是很正常的,大可不必跟他争得脸红脖子粗,落得个不敬兄长的名声,影响自己将来的仕途。

“哎哟喂!我的六娘子,原来你在这儿啊!倒叫我一通好找。”

走进抄手游廊,许奂若耳边忽飘来不满的抱怨声。

“柳枝,你有事寻我么?”

她当即顿下脚步,望向长廊另一头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少女。

眼珠乌亮,笑容灿烂,晒成小麦色的面庞上缀着几颗晶莹的汗水,头发简单地揪起一个髻,未佩钗环,着一身石青色便于行动的男装,双腿修长匀称,昭示着蓬勃的生命力。

“令尊和令堂今日又吵架了。”

柳枝跑得急,在她面前半步远的位置堪堪收住力停下。

“是阿爷又开始拈花惹草了?”

许奂若就知道他老实不了太久。

“不!是令堂看小荷在府外苦等多日,煞是可怜,便做主让她留在令尊的书房伺候。”

柳枝的回答出乎她意料。

“……”

许奂若乍听觉得荒谬,随后便理出了关键——阿爷唯恐小荷也有花柳病,因此连日来都躲得老远,生怕沾上边。奈何他不肯坦诚地告知旁人他有多么地受不得惊吓,身怀六甲的那位不明真相,便顺水推舟把这个失了宠无甚威胁的小荷弄进来,和其他两位姨娘斗法。

“阿爷是不是作心灰意冷状,责怪她不够爱自己,竟把自己往别人那里推。她则含泪诉说自己的心在滴血,可但碍于自己目前不方便伺候夫君,只能忍痛给他找一朵解语花?”

于是许奂若如上猜测道。

“对,”柳枝点点头,“正是如此。但令堂一点也不生气,满面春风。我从未见过有人吵嘴能吵得如此……荡漾。”

过后许望仍执意赶小荷出府,薛馥上前拦阻,不慎被许望推了一把,撞到一旁的廊柱上,破了水,眼看着胎像有些不好了。

“令堂是自己摔的。真的失足摔下去,和有预谋地摔下去,倒地的位置和所受的伤是大不相同的。”

许望的身子早早被酒色掏空,推的那下力道完全不重,顶多是将其推倒在尺余厚的软锦地衣上,不会有曲里拐弯往廊柱上死磕的威力。

但向来精明的许望已关注不到这个细节。

只因妻子强忍着疼痛,反过来宽慰他,成功唤起了他浓浓的愧疚和怜惜,令得他在那之后寸步不离地守在芝兰苑,盼着她能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孝字当头,你自是要过去守着。但莫要被当猴耍,白白地担心一场,”柳枝俏皮地挤了挤眼,“我经常给令堂诊平安脉。她时常嚷着身子不爽利,腹痛不适,实则是忧思恼怒,肝失疏泄,横逆犯胃作痛,在屋里多躺躺就没事了。况且病灶隔着肠肚,碍不着胞宫里的孩子。加上月份那么大了,即便早生了那么几天,也无性命之忧。和早产不是一回事。”

“你放心。过了这一遭,以后我便不会再让人把自己当猴耍了。”

闻言,许奂若脸上却不见担忧,只有满心的期盼和欢喜。

尽管阿娘的身体被那位占了去,但其所诞下的子嗣毋庸置疑是和阿娘血脉相连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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