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板桥走到河中央,菱叶越发地密,几乎不见水面。秀英先将木桶推下去,而后抬脚跨入,稳稳当当地坐好。
斐然也学她的样,谁知两只脚才踩进去,那桶便左右晃荡,直吓得双手死死抠住桶沿,大气不敢出。
“阿姐莫慌。”秀英忙划过来,伸手按住她的桶,稳了一稳,“身子不要硬邦邦地僵着,你越是怕,它越是要翻,你放松了,它反倒稳了。”
斐然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坐下,那桶果然安生许多,只是轻微地起伏。坐稳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将手探入水中,慢慢划动起来。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秀英不住地夸她,又教她如何拐弯,如何后退,“左边划重些,桶就往右拐,右边划重些,就往左拐。两只手一齐往后划,桶就往前走了。”
斐然依言练习几回,渐渐摸着门道,胆子也大了,划着桶就往菱叶稠密处去。
秀英跟上,弯腰从水里提起一串菱角,反转过来,指着底下的果实道:“阿姐你看,叶子绿得发黑的,底下菱角便老了,壳硬,肉也柴。叶子还是嫩绿嫩绿的,菱角还小,不该摘。我们要摘这种叶子碧绿生青的,底下藏着的菱角才刚好,壳薄,肉嫩,咬开来甜脆脆的。”
她说着,轻轻一扯,将一枚菱角从蒂上摘下,递与斐然:“阿姐尝尝看。”
斐然接来掐开那硬壳,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送入口中一嚼。菱肉犹带水泽鲜气,清甜爽脆,她顿觉满口生津,眉开眼笑道:“好吃欸!”
秀英回以一笑。
此时正值下晌,日头还旺,直晒得人脸皮发烫,斐然只好举起袖子遮在额前。
不远处采菱妇人的桶后还压着几片荷叶,秀英立马高声朝她们喊:“婶娘——借两片荷叶遮遮日头——”
俩妇人回首,笑着从桶后抽出两片,一扬手:“喏,接好喽!”
秀英赶紧划过去捞起,道了声谢,旋即又划回来,递一片给斐然。
“阿姐,戴上。”
眼前这一切对斐然而言都是新奇的体验,她开心地将荷叶倒扣在头上。
荷叶边缘微卷,阔大如盘,遮去半边晃眼天光,只漏下一片绿莹莹的荫凉,将人的眉目也染上几分碧色。
秀英亦将荷叶顶在头上,侧首看一眼斐然,两人相视而笑。
笑罢,便开始埋头采菱。一个接一个的菱角丢进木桶,发出“咚咚”轻响。
采着玩儿,采得高兴,不知日影已偏了西,天边烧起一片金红晚霞,远处堕民坊中炊烟渐起。
“善信——善信——”
斐然刚掐开一枚菱角想吃,闻声抬首。这一抬,头顶那片荷叶顿时歪了,险些滑落,她又连忙伸手扶住。
张惟龄从河塘岸边一溜烟跑上石板桥,口中兴奋地嚷道:“善信,采菱好玩吗?我也要下来采!”
斐然正想答话,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只见李惟道提了袍,不疾不徐地走上板桥。
水乡的黄昏总是走得很慢,斜阳西坠,迟迟不肯落尽。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这片菱河里,漾漾地浮动。
人在桥上走,影在水中游,金乌已没白云边,不知暮色为谁留。
斐然一手按住头顶荷叶,另一只手高举而起,朝他挥舞,笑逐颜开:“道长快来——我在这儿!”
李惟道循着声望过去。
但见人在水云深处,坐于一叶小小菱舟,头顶一片鲜灵荷叶,周身都浸在绿意之中。
他微微点头,对她笑了一下。
笑得可真好看,斐然在心里想。
但是……但是但是,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这么温柔很诱惑好吗,她看得见摸不着,会难受的好吗?
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就能一直这样无意识地撩拨她吗?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让她又爱又恼,她能怎么办?只能忍呀!
“善信,你丢点菱角给我,我想吃!”张惟龄嚷着。
斐然收起胡思乱想,从身后桶里捞起一把菱角,朝板桥上抛去。可惜相隔尚远,那菱角在空中散开,落了大半进水里。
张惟龄忙不迭捡起落在桥上的那两枚,掐开硬壳吃了,不由赞道:“好清甜,好好吃!”
斐然扬起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采的。”说着,两手往后划水,那木桶便往桥靠近了些。
她转头又抓起一把,这回卯足劲儿,身子往后一仰,手臂用力向前掷。
谁知这力道使得过猛,菱角刚脱手,便失了重心,身子登时朝前倾,木桶前端随之往水里压去,后头高高翘起,菱角骨碌碌滚了满身。
斐然只来得及“欸欸”两声,旋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菱河。那木桶更是翻了个底朝天,倒扣下来,正正将她罩住。
张惟龄惊得张大嘴巴,想去叫人,耳边又是“扑通”一响。
他一转头,身旁早已没人,却见前方水花四溅,一抹藏青色在水面上一闪,没入碧波之下。
李惟道跃入菱河。
“师兄!善信!”
秀英正在不远处采菱,听见动静扭头望来——
人不见了,只见着一个倒扣的桶,她的脸唰地白了。
这处河塘种的是深水菱,水深少说九尺,底下密密麻麻长满菱茎,那茎细长而韧,最是缠脚。人若掉进去,一旦被缠住,极难挣脱。
秀英急得不行,见李道长已在往那处游,自己也赶紧奋力划水。
“阿姐——阿姐——”
斐然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会泅水,只是本能地用手胡乱扑腾。水面被菱叶覆盖,如同一张无边绿网,更别提上面还压着只倒扣的木桶,每一次上浮,都撞上硬邦邦的桶底。
想喊,喊不出声,想呼吸,灌进来的全是冰凉的水。她越来越害怕,愈发地挣扎,脚也被茎蔓缠得愈发紧。
耳畔只听得咕嘟咕嘟的水声,混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李惟道一把掀开那只倒扣的木桶,随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水中。
水下菱茎密匝,纠缠如网,他一面拨开蔓条,一面探手去寻。须臾,指尖便触及一角布料。
是袖口。
立马握住那截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顺势环住她的腰,引她攀上自己的肩。
“哗——”的一声,两人破水而出。
斐然伏在他肩头,嗓子里又腥又涩,呛得直咳嗽。
李惟道抹了把脸,低下头,轻声问她:“你还好吗?”
斐然回答不了,只伏着咳嗽。
李惟道拍拍她的背,将她又往上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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