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还在浴房,堂屋里众人皆站着。张秋菊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数落完秀英,便转头去怨周福生。

“我老早搭侬讲,酒勿要吃!勿要吃!吃酒就是要坏事体。本来采菱是侬去个,倘使侬去,斐姑娘勿会跟去,也勿会跌落河。道长们从四明山大老远赶来拨志根看毛病,现在害得人家跌进河里,我心里难阿难熬煞!”

周福生被她这一顿训斥,面子挂不住,心里也窝着火。可李道长就站在一旁,浑身湿透,他又哪里好意思发作,只得憋着,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吭声。

“全怪我,全怪我。”秀英眼睛红红的,“是我喊阿姐去采菱,连问也没问一声会勿会泅水。到河里,我自家管自家采菱,也没陪着她,介才弄出事情来。”

张秋菊越发气恼:“倷一个个,我肚皮阿气痛煞!”

“哎呀,倷勿要吵!”张惟龄听得头大如斗,忍不住嚷道,“都是我的错!她是为了给我扔菱角,才会翻下河的!”

“都别说了。”李惟道开口。

他这一出声,众人便都住了嘴,齐齐望向他。

“何必非要论出一个对错,找出一个恶人?”李惟道说,“没有谁是故意的是存心的,你们在这里责怪来责怪去,跟责怪她为何要落水有何分别?”

陈阿二接过话头:“李道长说得对!倷有啥好吵?事情出来哉,就想办法解决,阿拉又勿是衙门,非要争个对错出来好判刑。李道长是外头人,话勿好讲太直,我是自家人,我来话!”

说着,他转向周福生,表情有些无奈:“大舅啊,侬也是,明知道长们勿能吃酒,侬一日勿吃会哪能?有介难熬?客人来哉,这是最起码个待客之道,更何况道长们还是阿拉个恩人!”

语罢,又扭头看向张秋菊,语重心长道:“舅妗,我晓得侬心里又怕又急,可刚刚斐姑娘水淋淋勒发抖,侬头一桩事体竟然是找原因追责任,侬自家想想对勿对?”

“还有秀英,”他望着秀英,声音缓和了些,“侬勿要忒自责,侬喊斐姑娘一道去采菱,是出于好意,加上自家采菱采惯哉,没意识到对斐姑娘来讲是危险。”

“该里向没坏人,没谁有恶意,勿要怪来怪去,就是因为倷吵来吵去,张道长才要把责任揽到自家身上。”陈阿二长长地叹一口气,“今朝阿拉真个是出丑哉!”

一席话说得众人彻底不言语了。

那厢斐然全然不知这一出。她洗过热水澡,换了干爽衣裳,便被秀英领进屋来。

屋里早已烧起一盆炭火,红红的炭块吐着暖焰,整间屋子热烘烘的。秀英犹怕她着凉,又扯过一床薄被,搭在她肩头。

斐然拿住被角,笑说:“我没事,洗完澡舒服多了,一点也不冷。”

秀英垂首低声说:“阿姐,真是对不住。”

斐然赶紧道:“你千万别这样想,是我自己要下河采菱的,不关你的事。”

秀英想起方才李道长那番话,便将到嘴边的自责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道:“阿姐,我把你的衣服拿进来烘一烘,那破了的地方我给你缝起来,这样明日便能穿了。”

斐然正擦着湿发,对她笑一笑:“多谢。”

秀英连连摆手:“阿姐千万不要客气。”言讫,便出去搬竹竿架子,搁在炭火盆上方,然后将那套洗好拧干的道服抖开挂上去,让炭火慢慢烘。

正忙活间,张秋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掀帘进来,递到斐然面前:“斐姑娘,侬快喝点,暖暖身体。”

斐然接来捧在掌心。

“多谢老人家。”说着,她低头呷一口,但觉姜味辛辣,入喉却化成一团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

喝下小半碗,她又抬眼问:“道长他怎么样?”

秀英忙答:“阿姐放心,李道长洗好了,也在喝姜茶呢。”

斐然听了,便低下头去。

其实直到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他跳河救她这件事。想着想着,这嘴角就忍不住要翘一下。

那处,张秋菊正拉着秀英絮絮叮嘱:“秀英啊,明朝一早侬就要赶好日,记牢一定要大大方方。该趟是侬头一回独自做嫚线,侬心里有数伐?”

秀英道:“阿娘,我心里有数,侬放心。”

“好好好,”张秋菊轻拍她的手,“等歇吃好夜饭早点困,明朝一早阿娘来喊侬。”言罢,又朝斐然笑一笑,便掀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斐然好奇地问:“什么是赶好日?”

秀英转身挨着床沿坐好,与她解释:“三埭街的堕民都有自家主顾,男子多充鼓手,女子则做老嫚。赶好日就是赶喜日,主顾家中办喜事会请老嫚和鼓手帮忙。我们坊中女子,自懂事起就跟着母亲或祖母赶好日,打小看,打小学,等到了年纪便自己出头做老嫚。”

“那老嫚都要做些什么呢?”

秀英回道:“一进好日人家的大门,先亮开嗓门,给主人家和前来喝喜酒的亲眷一一道喜,照料人来客往的茶水,嘴上须得说吉利话讨彩头,把客人哄开心,会有红包赏钱拿。”

斐然恍然:“就是喜娘?”

“阿姐也可以这样理解。”秀英说,“我们浙东一带,尤其绍兴,民间喜娘多由堕民来做,这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言语间,她蓦然叹气。

“怎么了?”斐然看着她。

秀英嗓音低几分:“从前都是跟阿娘一起做老嫚,有阿娘挡在前头,我只要跟着说就行了,但明日只有我自己,心里着实慌。”她抬眼望向斐然,有些无措,“老嫚要能说会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言行举止须处处周全。我嘴巴不够甜,人多了还紧张,一个人根本不行。”

斐然放下手中姜茶碗,提议道:“不如你就把我当成主顾人家,先练一练?”

秀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随即,便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挺直腰背,提起一口气,学着阿娘做老嫚时的腔调,开口道:

“哈哈哈,老爷、太太恭喜!恭喜呀!”她努力挤出欢快的神色,“看您俩红光满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小姐今日出阁,来年就生个白白胖胖个小阿倌,哈哈哈!”

话音才落,斐然已是“噗呲”一声。她连忙掩嘴,拼命想憋住却又实在憋不住,好半天才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太可爱了!”

秀英听得这话,越发羞了,拿手捂着脸:“这可怎么办,我就说我不行吧。”

“别慌。”斐然上前拉开她的手,“你其实说得很像样,就是缺了些底气。到时你只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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