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生了个儿子。她在产房里的尖叫声据说穿透了两层楼,一条直树在走廊里急得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等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白川后来说她这辈子再也不生了,然后过了三天,抱着儿子笑眯眯地问一条,我们要不要再给他添个妹妹。

他们给孩子起名叫一条直人。白川说是直树取的,取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完她等着我们反应,一条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推眼镜,好像这个水平的命名只是他作为公务员的基本操作。

我和松田面面相觑。果然是我们这种人意想不到的文人风骨。我心想我将来要是给孩子起名,大概最多翻翻字典找个好看的字;松田大概会用爆破术语编号。

松田抱着白川的儿子不肯撒手。他抱孩子的姿势出乎意料地标准,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地兜住屁股和后背,孩子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白川说喂奶的时间到了,伸手要接。松田往旁边侧了半步,视线还粘在孩子脸上,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他来。白川愣了一秒,然后大吼,你给我放下。中气之足,完全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的产妇。

孩子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小脸皱成一团,哇地哭了出来。松田立刻慌了,两只手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托着还是该放下,脸上露出一种完全超出他处理范围的表情。白川一把把孩子从他手里捞回去,一边轻轻摇一边剜了他一眼。松田挠了挠后脑勺,走回我旁边站着,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嘴上倒是什么都没说。

但在松田抱着孩子的那一小会儿,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慈爱。不是那种刻意放轻动作的小心翼翼,是更本能的、从眼底深处泛上来的柔软。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都比平时浅了半拍。大概这就是被册封的“舅舅”吧,和我们这些外人到底还是有区别的。他心里那个从来不肯示人的部分,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生命面前,毫无防备地敞开了。

白川拍完奶嗝,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让我也抱抱。我往后缩了半米,两只手本能地背到身后。那么小的一点点,脑袋还没我手掌大,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我哪里敢碰。白川鄙视我,说松田都敢抱你不敢。我说松田一直跟精密仪器打交道,他当然知道轻重了。

“不行就是不行,什么精密仪器。”松田从我旁边又走回去了,手已经伸到白川面前,完全没有在征求谁同意的意思,“仪器又不会呼吸,又不会在你怀里动。啊,真的挺好玩的。白川,你什么时候能把他再给我玩玩?”

白川喂完奶,把孩子往松田怀里一丢,自己去洗奶瓶了。那个“丢”字只是修辞上的,她递过去的动作其实很轻,但对松田来说大概恨不得她真的丢过来。他接住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让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靠在他胸口上。婴儿的头刚好卡在他锁骨的位置,小手攥成拳头搁在嘴边,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碰到他的衣领。松田满眼都是喜爱,那种表情放在他那张平时不是翻白眼就是冷笑的脸上,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我第一次见到松田这副表情,决定要拍下来。拿出手机对准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居然没有回避。不仅没有回避,还不停摆弄着白川的儿子,把那只攥着的小拳头从他衣领上轻轻掰开,用指尖碰了碰那些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指甲,然后抬头叫我过来看,说是不是特别好玩。语气兴奋得像在展示一件他刚拆完又完美组装回去的复杂装置。我按下快门的时候,画面里松田阵平低着头,婴儿的手指攥着他的一根食指,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直到白川的儿子拉了一泡屎,嚎啕大哭起来,他才把孩子还给人家父母。还的时候动作特别快,两条手臂往外一伸,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贴,好像那团散发着某种不可名状气味的小东西突然从“好玩”变成了“炸弹”。

白川和一条配合默契,一个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个抽湿巾倒温水,短短几十秒就完成了从清理到换上干净纸尿裤的全过程。一条一边贴魔术贴一边头也不回地跟松田说,那么喜欢孩子,赶紧自己生一个去。松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不要。自己的要是拉屎嚎哭,自己一定会打死他。

然后他转头看我。“对吧,朝仓?”

“哦,我没有虐童的癖好哦。”我把手机收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觉得,做父母的要是自己都还不成熟,还是不要生孩子比较好。”

松田看了看我,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我的包上。这只包是我大学时候常背的,帆布面料已经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工作以后很少用了,今天来看白川才特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松田伸手指着包带上挂着的那只毛绒兔子,说:“这个还在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歪歪地挂在包带和钥匙扣之间,耳朵缝过的针脚还在,腿上的碎花补丁也在。那条他加上的银色挂链被磨得微微发亮。

“嗯。你装得还挺牢固的,都没掉过。”

“没有再破过了?”松田问。他的视线还留在兔子上,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嗯?”我把包拎起来,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扯了扯那条挂链,扣子咬得紧紧的,“没有吧。虽然松田你女红水平一般,但倒是挺牢固的。”

“什么兔子?”白川正好从厨房洗完奶瓶回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就是读书时候那只啦。”我把兔子放回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就是被你弟弟开膛破肚,然后你爸妈不赔你、还护着你弟弟、还反过来打你的那只?”白川是一点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她的语速极快,这件事从她嘴里倒出来像倒一袋积木,哗啦啦全散在地上了。

“还能是哪只?”我低下头,手指继续拨弄着兔子的耳朵。耳朵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比我妈当年缝的那道还要整齐。

“哦?原来这兔子还有这样的故事?”松田凑过来看。不是那种凑热闹的凑,是身体微微前倾,头偏过来,眼睛从兔子上移到我的脸上,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松田帮我修好了它。”我尴尬地笑了笑,把兔子塞回包带后面,好像那个灰扑扑的小东西忽然变得太显眼了。毕竟这事也只有白川这个大嘴巴知道。在警校的时候熄灯后聊家里的事,我说过一次,她记住了,记到现在。

“我以为你只是家境贫困,没想到精神层面也那么贫瘠。”松田阵平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那个姿势和他在食堂、在烤肉店、在每一个吃饭的地方损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松田君明明做了好事,非要这么谦虚就不太好了吧。”一条直树回过头来看我们。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片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他说完笑了笑,继续低头把直人的小袜子拉正。那只袜子大概被踢掉了三次,他不厌其烦地捡起来,重新套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朵花别上花瓣。

“朝仓的家里也不至于这样好吧。松田你真是不会说话。朝仓,你别理他。来,换好了。”白川把她的儿子从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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