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松田又去处理了爆破物。这次的事态比平时严重,嫌疑人牵扯的背景太复杂,把我们也调去做笔录。跨科室的联合行动往往意味着案件本身的枝蔓已经超出了单一部门的管辖范围,而机动处每次被推到前台,都不是什么好事。
听机动处的人说,他今天拆的那个炸弹有点棘手,计时器最后停在了十几秒。他们说的时候轻描淡写,语气和平时聊食堂换了新菜单差不多。大概在机动处待久了,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但我看到他走进楼道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抖,是手指尖细微的、不受控制的轻颤,他握着打火机点火的时候火苗晃了好几下才对准烟头。
每次处理完这些事情,松田总会在楼道里吸烟。沉默着。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碾灭的烟头,一根挨一根,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刻度。窗外的城市灯火照常亮着,楼下的车流照常堵着,走廊尽头的贩卖机照常嗡嗡地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好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倒计时只是某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从一段往事里走出来的人。以前萩原在学校也提过松田家里的事。说他记仇,又正义。心软,嘴又硬。我记得我当时说,那不就是精神分裂吗。萩原说,不对,是重情义。说这话的时候萩原靠在训练场的单杠上,手里转着一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语气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我当时没接话,因为觉得“重情义”这三个字安在松田阵平身上实在太违和了,但萩原说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我没法拿平时的语气去怼。
后来白川跟松田表白那阵子,萩原也说过一件事。他说松田要是答应白川了,以后分开连朋友都没得做,松田不会做这种事。我说那他不是对你姐姐还挺有兴趣的吗。萩原笑了一下,说他知道我姐姐压根对他没兴趣,所以才敢瞎搞。真有机会的话,他跑得比谁都快。
据我所知,这个萩原口中“重情义”的家伙,到现在还一直给萩原的手机充值。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接不通了。听筒里只会传来机械的女声,一遍中文一遍英文。但他每个月往那个账户里打钱,雷打不动,像交水电费一样准时。还不停地往那个号码上发消息,大概是什么拆了哪里的弹、白川生了儿子、朝仓又被三科的破事加班到半夜之类的事。
我在楼道里找到了松田。他靠在窗台边上,烟夹在指间,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有弹。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他背后发着幽幽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我说,现在这社会到底怎么回事,哪来那么多□□。那些人有这个能力,干嘛不去做点对社会有用的事。我是真的想不通,也真的想让他从那个倒计时里走出来,哪怕只是被我的话带偏一秒也好。
松田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过头来。浮上一抹坏笑,是那种我太熟悉的、精准踩在让人想揍他的线上的笑。“因为有用的岗位,都被你这种没用的家伙占着。”
我他妈就不该跟他认真说话。我他妈就不该拿他当正常人。我站直了,转身就走,鞋跟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踩得格外用力。他在身后说,声音已经从刚才那个欠揍的调子切换回了正常频道,说你们问的时候要注意,他的同伙可能还在外面,隐患很大,不要打草惊蛇。
“那你去问吧。我问不出。我没用。”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自知之明还是好的。我相信你。”他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在我肩头,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秒。
我把他拍过的地方拍干净。
他忽然索性捏住我的后颈。手指扣在我颈椎两侧,力道不大,但那个位置太要命了,温热的触感从皮肤表层一直渗透到脊背。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刚要挣开,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和刚才那句欠揍的玩笑完全是两个人。“朝仓,今天其实很危险。我以为我会去见萩原了。所以你们,务必打起精神。”
说完他又拍了下我的后脑勺,手掌从头发上滑过去,没回头,走开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地被距离吞掉。
我愣在原地。手指攥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现在已经有了连松田都搞不定的炸弹了?计时器停在了十几秒。十几秒。他蹲在那个装置面前,手里捏着剪线钳,计时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真的觉得,下一秒就要见到萩原研二了。
问询的时候,我格外小心。审讯室里灯光很亮,嫌疑人的脸被照得无所遁形。我坐在桌子对面,面前的记录纸摊开了很久还是空白。没有用以往那种循循善诱的方式,也没有给出任何可能结果的猜测。我听着同事和他的对话,观察他的表情。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我脑子里反复想着松田说的那句,他差点就要去见萩原了。
可眼前这个嫌疑人,长相普通,性格一般,学历也一般,社会经历简单,没有负债,没有仇人。所有的档案资料加起来只有薄薄几页,连犯罪记录都干净得像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历。如果一个人身上所有能被外界认定的标签都是“普通”,那这个人,一定不认为自己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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