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氏在春晖堂住了小半月,后颈晒脱的皮重新长好,她便不肯再留。
搬回翠屏堂前,她特地将做好的衣裳给梁定邦送了去,“婢妾见过家主。”
梁定邦从账本中抬起头,望过去,只见楼氏一身碧荷色麻料直衫,内里配着深蓝色绣水波纹抹胸,下着莹白薄绸裙,一头青丝用一根青檀木祥云簪挽着。
她本就生得瘦弱,病了这些时日,又清瘦了不少,好在有虞玟的细心照料,每日的汤水类滋补品吃着,脸上看着才显一点气色。
新月眉,眼尾微垂,敛目行礼时眼睫微颤,悬胆琼鼻下,泛白的粉唇微抿着,瞧着柔顺温良极了。
梁定邦妾室虽多,对女色一事却不热衷,一月往后院去个三五回的次数,别的时间都自己住着。
后院的女人,多是生意场上迎来送往来的,梁定邦爱洁,从来只收干净的,也不会把自己的女人再送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明媒正娶的陈氏,也就只有楼氏是他主动带回来的。
“身子可好了?”梁定邦望着楼氏,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看楼氏还带了东西。
用布包着,一瞧就是衣裳之类的物件,梁定邦抬手扶起楼氏,主动拿起来看。
楼氏低眉垂目,婉婉柔情道:“家主的生辰快到了,婢妾拿不出别的,便做了这件衣裳,望家主不要嫌弃。”
梁定邦摸着领边的绣纹,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心做的,不由得心头一暖,望向楼氏。
一手拿着衣裳,一手牵起楼氏的手,引着人去案侧的椅子上坐下,眸中含光看着楼氏。
瞧她三十五六的年纪,依旧还像是二十多的模样,心中微痒,溢出一丝柔情,“病着不好好养病,还做这些来,是要叫我心疼。”
楼氏抬起眼,低垂的眼中蓄着两汪秋水,秋波粼粼,牵人心魄,她弱声答道:
“家主给三郎娶了门好娘子,婢妾感激,身无长物,便只能做些不起眼的针线,若是让家主忧心,倒是婢妾的不是了。”
梁定邦捏了捏比他手掌小了快一半的手,偏头望着楼氏的眼睛,沉下眉头,“家主家主,我是你的谁?就没点别的叫法称呼了?”
楼氏抬起眼,怯怯一望,又瞬间别开脸,从椅子上起来半蹲着,“阿郎乃是一家之主,婢妾不敢僭越。”
梁定邦原本只是假装生气,这回是真有了些火气,“你非要如此跟我说话?”
楼氏抬起眼,眼中泪将落未落,眼睫一颤,两颗晶莹的泪珠划过面颊,她福身一拜,低着头将小茶几上那件衣裳拿了回来。
“惹了家主不兴,是婢妾的过错,婢妾这就下去。”说着欠起身就要走。
梁定邦气得咬牙,长臂伸出去,捞着那纤瘦的腰肢一揽,把人带进怀。
“你怎么总是这么谨小慎微,我是你的男人、郎君、官人、你说几句软话与我听,我难道还不让你依靠?”
他抱着人,用怒其不争的语气说着:“你瞧瞧沈氏,你们住在一间大院,你就不能学学她的跋扈?恪儿都娶妻了,新妇也敬重你,你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婢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逾越了规矩,”楼氏说:“恪儿现如今是主母的儿子,家主也不要再提这些话了。”
梁定邦双手握着她的腰,将人抱起来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抬手拭去挂在楼氏下颌上的几滴泪,轻吻了吻。
叹气道:“你是怨我了。”
“没有,”楼氏摇头,眼眸低垂望着梁定邦的眼睛道:“我出身低贱,恪儿能得一个好的出身,我怎会埋怨家主。”
“那你叫郎君来听听,”梁定邦诱哄着道。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梁定邦凝着眉,“在家,我的话就是规矩,快些喊一声。”
楼氏脸红了起来,咬着唇磨了许久,才喊出细细的一声。
就听见这一声,梁定邦便再也忍不住,抱起人径直走出书房,火急火燎地大步朝着寝室走去。
——
“什么?”
陈氏满脸震惊,手紧紧扣在椅子扶手上,嘴唇微微抖着,脑子里回味着金婆子刚才说的话。
梁定邦留了楼氏在前院正房住下,消息还是隔了两日她才知晓,这是要做什么?当她这个正妻死了不成?
楼氏那贱人那日做那一出,就是为了争宠?窑子里出来的贱人手段就是高明,给她下了这套,让人防不胜防。
陈氏的眼神射出恶毒的利箭,站起身大步朝门槛走去,金婆子忍着害怕,上前将她拉住。
“姑娘,你可不能去啊。”
陈氏回转上半身,一巴掌呼在金婆子脸上,“你敢拦我,就是你这贱婢,撺掇我上赶着上了那贱人的当!”
金婆子被她打翻在地,捂着脸惊惶辩解:“奴婢没有,姑娘你息怒啊。”
“息怒!”陈氏大吼着:“叫我怎么息!那贱人都住到正房去了,是当我死了吗!”
“梁定邦那个负心汉!用得着我时甜言蜜语,如今人娶进门,就把我踹一边,卸磨杀驴了是吧!
不让我好过!大家都别想好!”
陈氏想到前些日那些细语温存的夜晚,只觉得自己愚蠢,被人戏耍。
她想去前院住两日,梁定邦都不肯,说前院放着账本不方便,都只肯到她院子里来歇。
如今轮到楼氏那贱人,倒是没有这些顾虑了。
胸中积压的怒怨急于宣泄,陈氏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胸膛往上涌,面颊刺疼,眼睛突突得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忽地眼前一片血红,紧接着视线一黑,人便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金婆子吓得大叫起来,惊动了外面守门的婆子,跑进来一看,也跟着叫了一声。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陈氏扶到椅子上,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好一阵后陈氏才幽幽醒转。
眼前一片虚无,抬着手乱摸,“我这是怎么了,这天怎么黑了?”
金婆子一惊,周身肉一跳,颤着声抬起手在陈氏脸上晃了晃,“姑娘,你可别吓唬奴婢。”
陈氏的眼珠没有转动,听着金婆子的话,也害怕起来:“怎,怎么,天黑了怎么不点灯。”
意识慢慢回笼,陈氏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眼前黑的一片,她叫着抬起手,摸着自己的眼睛揉搓。
“怎么是黑的?天,天怎么就黑了。”
怎么搓眼前都是黑的,陈氏害怕地发起怒,厉声叱道:“贱婢!还不点上灯!”
“姑娘,这天是亮的呀,”金婆子哭叫道,“是您眼睛瞧不见了。”
“胡说!”陈氏抬手朝着金婆子的方向挥了过去,金婆子闪得快,没让她打着,退远了连忙说:“奴婢去请医官来瞧瞧。”
说着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剩下看门的婆子六神无主,茫然地站在那里。
金婆子一路跑到前院,没先遣人去请医官,而是先把这事报给了梁定邦。
瞧着楼氏站在一旁服侍,她捡着些好话来说,只说陈氏是受了暑热人昏过去了,没提陈氏眼睛看不见的事。
梁定邦觑着眼,没当一回事道:“受了暑热,去请医官就是,我又不会看病切脉,告诉我做什么。”
金婆子嘴角一扯,心里有了计较,忙娓娓应“是”,躬着背退出去。
楼氏瞧着金婆子面色有异,敛目思忖了一番,欠身道:“大娘子不适,婢妾应去侍奉,就不打扰官人了。”
梁定邦面色一凛,伸出手拦,“后院那么多人,随便谁去侍奉都行,她脾气不好,瞧着你肯定要生事的。”
他深知陈氏的秉性,恋着楼氏温柔体贴,不想她去白白受罪。
楼氏露出一个被回护后有所依靠的暖笑,将手放进梁定邦的手中,柔声说:“大娘子心中有郎君,才会因着婢妾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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