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又会去而复返,再次进入城主府。

白幡尚未撤,新人尤闻哭。

该说不说,这位栾荷姑娘当真与众不同,自己父亲被姐姐害死,生身母亲还偏向姐姐,但凡换个人,现在疯癫乱叫的兴许就是她了。

云淮静立在堂外,透过模糊的锦织螺黛屏仍能隐约可见一道行动癫狂的身影,低吟的唾泣声此起彼伏,指甲剐蹭木板,传来刺啦刺啦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他静默两秒,觉得自己在受刑。

从不委屈自己的云淮叹了口气。

转身抬腿迈出门,步履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栾荷见他要走,匆匆对案边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意会点头,上前阻拦:“公子留步。”

“这毕竟是你们北漠的事。”云淮步伐不停如是说道。

话虽如此,眼看云淮就要离开,栾荷忽而想到什么,忙道:“小女愿奉上三百两作为答谢。”

三息后,云淮步子顿在原地,歪过头开笑看她。

三百两也是这两日听外面提及的,不少商贾听闻危津大肆敛财,张口就要三百两,心中气得窝火,都说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

这位云使臣同危津关系亲密,想来也会从中帮衬一二,故此她才会开价恳请云淮留下。

只是当云淮似笑非笑转眸看她时,眼神淡漠,令栾荷有些后怕,自己说错了话。

都说大熙上到皇帝下到街边商贩,面子上也是淡漠名利,她这么说搞不好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是栾荷说错话,公子勿怪。”栾荷欠身道歉。

那边云淮早越过她转身进屋,留下轻飘飘一句,“成交。”

栾荷:“……”

“人呢?”

危津站在闹市街头,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左右观望。

“哟!殿下这是被甩了?!”看热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危津仰头看去,最近的楼阁二楼窗棂半开,尉迟凛笑吟吟的回望他。

四周熙熙攘攘,吆喝连连,谁知就在尉迟凛开口前一刻,所有人跟商量好的一样,全都闭口不言,人群陷入寂静。

是以尉迟凛没压低声音的‘殿下’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不少人对两人投去隐晦打量的眼神。

“……逗我呢吧?”尉迟凛颇为顾及形象,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慢条斯理遮住袒露在外的胸膛。

四下嘈杂声再起,对站在人堆里的危津指指点点。

“这是咱们殿下?不是说死了吗?”

“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死人。”

“……”

危津不为所动,挑眉看他,“有事?”

尉迟凛跟在云淮身边呆了几年,打量危津的表情,那一瞬他突然福至心灵,自动把危津的表情移花接木切换在云淮脸上。

大概意思就是,厌烦地看他,并责问:找死?

“真是见鬼了。”尉迟凛晃晃脑袋,将雷人的思绪打消,在人群的期待中道:“你以为自己离开,别人凭什么要在原地等你啊?云大人早就离开了。”

此时城主府中尖叫声刺耳。

那嬷嬷赶忙上去制服夫人,好说歹说才让对方安静下来。

“前日起便是这般模样,任谁说话都不理会,郎中诊脉也诊不出什么缘由。”栾荷道。

“你真是栾荷?”

“啊?”栾荷表情空白,转过身来,干笑道,“公子何出此言?小女自幼便跟在爹娘身边,自然做不得假。”

“哦不是。”云淮也觉得这话冒犯了,但见栾荷不再愁眉苦脸,还是叹道:“就是觉得姑娘聪慧过人,同城主那脑袋有云泥之别。”

栾荷干笑笑不说话。

“令母什么时候发病的?”云淮也不多客套,直接询问。

“栾依离开那天。”

“……”云淮心说,这哪是疯,分明就是死了女儿受不了。

栾荷似乎也看出他的想法,“不是的云公子,从前母亲虽也偏袒姐姐,但……有时又会突然跑到我面前哭诉,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云淮安静听着,余光一瞥夫人扬起的五指,心下一惊。

疾步上前走到两人身边,一松手中袖带,露头洒下!

在栾荷来不及阻止,嬷嬷惊呼躲闪中——白色粉末撒下。

夫人连带身后嬷嬷动作顿住,嘎嘣倒地不起。

“别担心,你母亲只是昏……”云淮的安慰还没说完,就被栾荷打断,“这药好生厉害,公子可不可以卖我一些?”

云淮:“……”

这老妇人皮肤松散,摸上去状若干瘪的皮纸,伸手抚摸过,连掌心都刺出红痕,跟前两日雍容姿态判若两人。

“冒犯了。”

云淮执起对方右手手腕,搭在脉上。

“肺脉低缓郁滞,可寻过大夫开过解肺却痰药方?”

栾荷:“接连几位大夫都这样说,汤药换了喝,喝了换终归是不见好。”

自然是好不了的,那可是千机散啊。

云淮心道。

方才夫人扭曲爬行之际,他余光瞥见对方指甲发青,诊脉后云淮确信这并非寇丹染色导致,而是千机毒素沉积出现的症状。

毕竟这天下没谁比他更清楚千机毒性了。

不过千机散怎么会出现在北漠?

云淮:“府中近日可还有其他人出现夫人这般情况?”

栾荷怔愣间,反应了几秒才道,“……没有。”

“除了你姐姐,这段时间府中还有其他人离开或者没在府上吗?”

“这……”栾依凝眉,忽而想到什么般,“倒是有一个,不过同公子说的有些不同。”

云淮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是我姨娘,前段时间来府上寻我母亲,母亲留姨娘在府上小住了些时日,可是与这有关?”

城主被害,这位栾荷小姐能在短时间内接手城主府,将府中秩序整理的井条不紊。

若真担忧母亲,怎么会令栾依身死的消息轻易传到其母亲耳中?

无非为了查明原因,为免夜长梦多,自己陷入提心吊胆的日夜。

但这些云淮没有证据,因自己猜测便肆意定罪不光武断,还自大。

他想了想询问,“你姨娘家在哪?”

有这句话,栾荷心也跟着放下,“芙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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