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一起走?
玉清宫小厨房前种着两棵大树,一棵是梧桐,另一棵,也是梧桐。
昔日承平帝为博皇后欢心栽下的两株连理翠盖,从未料到自己十几年后还有此一劫。
风吹秋叶簌簌作响,甲一与林风堂各自选了一棵树,隐在树冠之中,颇为迷茫地看着二皇子殿下在小厨房内三进三出。
“啪!”
一小节树枝打在甲一靴边,他顺着方向看去,见是忠义侯冲自己打了一通崔家暗语,不过手势不甚标准:你家殿下在做什么?
甲一摇了摇头,皱眉盯了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当即回道:在找那个宫女。
林风堂了然:就是他喜欢的那个?
见对面那个木头暗卫认真思索后,居然摇头否认,还做了个朋友的手势,林风堂两道眉毛都高高挑起,好整以暇地往枝干上一靠。
朋友?
他可不信。
虽然入了秋,树叶却还繁密,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望出去,那正半跪在屋顶上往下看的小宫女,不就是二皇子要找的“朋友”吗?
许是晚风太过温柔,忠义侯难得发了善心,随手揪了片树叶弹到那少年脑门,力道不算轻,在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屋内明明点着灯,却里里外外都找不到人。
萧珩正心急如焚,准备再次进屋搜寻时,眉心忽然被出其不意地崩了一下。
他立刻捂住脑门,准备狠狠谴责那不帮忙还添乱的“攻击者”,一抬头,却猛然愣在原地。
漫天夜色,弦月云星,在这一刻统统虚化成毫无意义的背景。
姜至。
是姜至。
是笑意盈盈,扒着瓦片低头看向他的姜至。
仿佛从天而降一盆冰水,浇得萧珩从头到脚一个激灵,浇得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蒸腾为湿润的水汽。
筹备好的计划泡汤了,准备好的腹稿也打湿了,他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更是彻底锈住,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像做梦一样怔怔地仰着头。
他听到那小宫女轻声询问,声音缥缈如天外来客:“殿下,你来寻我?”
“我……”萧珩刚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被塞进一团棉絮似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
他以为姜至还在生气,也许会对他横眉冷对,也许会对他冷嘲热讽,这些他统统可以接受,他做了那么面面俱到的准备方案,有经验,也甘愿去迎接那些汹涌而来的狂风暴雨……
可万事俱备的计划中出现了第一万零一个变数——
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姜至冲他粲然而笑。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天地之间万籁无声,月晕星光不断扩大,扩大,从九天之上一直蔓延到萧珩眼中,令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连姜至的身影都隐约难见。
这怎么行?他心慌手软,颤抖着摸向自己的眼睛。
他摸到满面冰凉,原来不知不觉间,年少的小皇子早已泪流满面。
“啪!”
“啪!”
又连着两块小树枝飞过来,精准打在甲一腿上,他坚强地梗着脖子,绝不侧头去看另一棵树上正张牙舞爪的家伙。
见他不动,那边似乎终于累了,也放过了可怜的梧桐树,难得安静下来。
甲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正嚎啕大哭的二皇子殿下,又看着手忙脚乱试图安慰,奈何房顶太高不敢直接跳,最终只能先将殿下放置在屋前,自行去后院爬梯子的小宫女。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这架势,不太像是朋友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甲一几乎掉下树去,林风堂不知何时钻进了树冠之内,正和他一起聚精会神地吃瓜看戏。
旁的不说,林大将军对于自己的眼力可是相当自信,更何况龙生龙,凤生凤,那对龙凤他都再熟悉不过,他们的孩子他自然也是一看就透。
甲一半信半疑地转回头去,眼神坚定地强调道:“殿下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林风堂莫名其妙,“十四岁都有定亲的了,怎么,崔含章叫你捍卫好你家殿下的贞洁,要到加冠才羞答答地拉拉小手,等着新娘子来掀他的盖头?”
他越说越想笑:“到时候你一看新娘,傻眼了,这怎么是殿下的朋友啊?唯一的朋友,纯洁的朋友,吵一架就让你家殿下百爪挠心的朋友,见一面就让二皇子哭得直抽气的朋友……”
甲一面红耳赤,险些控制不住音量:“住口!明明是……是殿下自己说的。”
“小孩子懂什么?想当初我……”
林风堂忽然顿住了。
什么样的人最喜欢追忆往昔?
什么样的人最沉迷过往华章?
是在少年时就惊才绝艳的人,是青春里最风华正茂的人,他们无往不利、意气风发,与挚友痛饮大笑,漫天风沙吹不走他们的情窦初开,为了爱人与忠义甘于奉献自己的全部……
随后命运急转直下,接连不断的痛彻心扉如上天降下的钢铁囚笼,无法抵抗,无能为力——
他们从此画地为牢。
那名小宫女终于从后院跑过来,年少的皇子将自己狠狠砸到她怀里,他的发冠乱了,脸上泪水涟涟,表情也不够英俊克制,以林风堂自己的眼光和经验来看,这种毛头小孩是不会招人喜欢的。
他们爱上一位极其优秀的女子,定然要先被冷待,碰壁,要敛去锋芒,沉下气场,被翻来覆去地磋磨好多遍,才能成熟稳重地走到爱人身边,才能获得天神的垂怜……
姜至被猝不及防地一撞,踉跄几步,下意识伸手环住萧珩的腰,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殿下,怎么哭成这样?”
萧珩将自己的脸严丝合缝地卡进她的颈窝,闷闷地道:“……你还生气吗?”
姜至佯装认真的思考起来,手也松开垂落身边,在这段难熬又忐忑的沉默中,二皇子终于忍耐不住,抬头眼巴巴地盯过来。
“我从来没有生过殿下的气。”
他听到命运撞击群山的回响。
姜至哭笑不得地抱住再次激动地埋过来的少年,她没有说谎,她甚至还有些庆幸与感激,庆幸自己被抽中,庆幸在不得已成为奴婢之后,碰上这样一个小皇子。
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如果自己还在贵妃手下……
如果贵妃也这样搂住自己,把脸塞过来……姜至一阵恶寒,狠狠打了个哆嗦。
萧珩立刻松开手,他身上还穿着布料特殊的夜行衣,触感光滑冰凉:“怎么了,很冷吗?”
“没有,你这身……”姜至摇了摇头,终于有时间打量他的穿着,越看越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像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刺客啊?
就是没有那么高。
萧珩生锈的大脑终于奋力运转起来,他迟钝地感受到后背上那两道犹如实质的灼热目光。
计划完全泡汤啦。
“我,我是想来找你,找你去……”
去做什么?姜至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说实话应该会完蛋吧?萧珩绝望地想。
按照他和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的计划,应该是先由林风堂出面,甲一配合,装作是夜袭玉清宫的刺客,随后他再来个英雄救美,姜至一定会被他的武功高强正直善良机警强大所震撼,主动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和好吧!
——这是忠义侯为他绘制的美好蓝图。
姜至看着二皇子憋红了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眼神乱飞,其中还夹杂着诡异的羞耻感,主动开口道:
“殿下是看我有没有走的,这身衣服方便行动,是不是?”
萧珩眼神一亮,点头如捣蒜。
不料姜至接着道:“与殿下相处这么多时日,我知殿下宅心仁厚,既然您主动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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