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维躬回官家,“魏绍安叫孟全去找车。孟全去了南关那家车马行,找了一个平日替堂里送米送柴的车夫。此人姓樊,名长水,除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也不识,不能言语。”

“是个哑巴?”殿上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是。”

姜昭的笔尖停了一下。

胡四说过,送孩子的那辆车,车夫是个哑巴。

“一个哑巴车夫……”官家问,“他知道车上运的是什么?”

“接活的时候不知道。”傅维躬道,“孟全跟他说,是堂里几卷烂铺盖、破草席,拉到城外西山脚下的废窑里烧了。给了他两百文,比平日多一倍。”

“那后来呢?”

“后来,他没把车拉到西山。”

✿

樊长水是在南关码头上长大的。

没人知道他爹娘是谁。码头上有个姓樊的老乞丐带过他几年,他就跟着姓了樊,名字也是老乞丐取的,说希望这孩子在水边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后来有人教过他写这三个字,他别的字一个不认得,这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可码头上的人、车马行的人,都只叫他哑巴。

他会走路的时候,就在码头上捡人家掉下的豆子吃,长大一点帮人扛麻包,再大一点,学会了赶车、撑船。

他说不出话,只能啊啊地叫,码头上的孩子追着他学,学一声,笑一阵。他也不恼,扛完了麻包,蹲在墙根底下,把人家扔给他的半个馍掰开,一口一口嚼。

后来车马行的掌柜看他力气大,不偷懒也不多嘴,就雇了他。他赶车稳,牲口在他手里不惊,主顾用过他一回,下回有货都还找他。

怀幼堂的米、柴、炭,十几年都是他送的。

他也送过孩子。有时候是车马行接的活,有时候是货栈的活,夜里拉一车,送到哪条巷子哪个院门口,有人来接。

有一回一个小丫头扒着车帘子,冲他喊她要回家。他回过头,冲那小丫头比了比肚子,又比了比嘴,意思是:到了那儿,有饭吃。

堂里有饭吃,有先生教认字,冬天有棉袄。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样的地方。他想,进去了,总比在码头上捡豆子强。

他记得堂里很多孩子。

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

那年冬天,他在堂门口卸炭,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学他叫,学得满院子笑。

那小丫头站在一边没笑他。等那几个孩子散了,她跑过来站在他车边上,仰着脸,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件事,他记了十几年。

后来那小丫头长大了,出了堂,又回来了。这两年他往堂里送米,账房里给他记数的就是她。

她记完了,冲他比个手势,意思是“好了”。有时候还把他的手翻过来,拿两根指头在他掌心里拍两下,说一声“多谢樊叔”。堂里上上下下,只有她这么叫他。

他知道她叫青禾。

他不认得字,可他见过她在账簿上写自己的名字,最后那个字,头上一撇,像一根穗子。

八月十五夜里,樊长水赶着车,到了怀幼堂后巷。

孟全和董七把三卷东西抬上车,拿草席裹着,外头又缠了好几道麻绳,压得车板吱呀一响。

孟全塞给他两百文,又递给他一块车马行夜里出城用的车牌,指了指西门的方向,又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你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樊长水点点头,甩了一鞭子。

中秋的月亮正圆。

出西门要绕映月湖南岸走,湖边的柳树挂着纸灯笼,是温家为明晚的灯会挂上的,还没点。湖上黑漆漆的,北边浮着一片一片的影子,是已经下好的灯。

车过柳树底下,他听见车板上有动静。

很轻,像是猫叫,又像是风从席缝里钻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卷草席好好地码着。他转回来,接着赶车。

走出去十几步,又是一声。

这一回他听清了,是从最上头那一卷里出来的,像是人喘气,喘到一半卡住了。

樊长水勒住了骡子。

他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跳下车,走到车后头,伸手去摸那卷草席。席子是凉的,底下却有一处是温的。他摸到麻绳,解了两道解不开,从腰里摸出切料的小刀,一刀割断了。

草席松开,里头露出一角衣裳,青灰色的,袖口绣着一道窄窄的边。

他把席子往下扒。

月光照下来,照着一张脸。

樊长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车辕上。

他认得这张脸。账房里冲他比“好了”的那张脸,那年冬天站在车边上仰着头的那张脸。

额角上全是血,干了一半,粘着头发。

她的嘴唇在动。

樊长水扑过去,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碰她,又不敢碰。

他嗓子里发出一串声音,啊,啊,又急又碎,在空荡荡的湖岸上传出去老远。

他捂住自己的嘴,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他把她从草席里抱出来,抱到柳树底下,拿自己的褂子垫在她头底下。

他解下腰里的葫芦,往她嘴边倒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领口里。他拿袖子去擦她额角的血,擦了一下,手缩回来,袖子上一片黑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另外两卷草席,还码在那里。

他爬上车,一刀一刀把那两卷也割开了。

月光底下,是春娘,是巧儿。巧儿的一只鞋掉了,脚上只剩一只布袜。

他摸她们的手,是冷的。摸她们的脸,也是冷的。

樊长水跪在车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呜呜地响,像一头叫人勒住了脖子的牲口。

他得找郎中。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青禾背起来。城里最近的医馆在西门里头,离城门还有两条街,他知道,那家门口挂着个大葫芦。他背着她往西门走,走得跌跌撞撞,她的头搁在他肩膀上,一点分量都没有。

走了几十步,他觉得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揪得很轻。

他停下来,把她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的胳膊。

青禾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丝。

“春娘……巧儿……”

樊长水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指指车,指指她,又指指西门,嘴里啊啊地叫,意思是:她们在车上,我先背你去看郎中。

青禾的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别……埋。”

樊长水手上的劲一下子松了。

“湖……”她喘了一口气,眼睛往湖那边转,“灯……”

她说一个字,要喘好几口气。

“……让人……看见……”

樊长水顺着她的眼睛往湖上看。

北边那一片黑影子,是温家的灯,明晚要点的。他知道,前两日温家船行叫人下石坠,他也去了,一盏一盏,哪儿是浮绳,哪儿是荷丛,哪儿插着竹竿等着挂那三盏最好看的莲花灯,他都知道。

明晚整个永安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要上湖去捞灯。

他明白了。

他又去看她。她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樊长水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又要去背她。

青禾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抬了两回才抬起来。

她握住他的一只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拿两根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樊长水认得这个。

账房里,她记完了数,就是这么拍的。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落在草地上。

樊长水抓起那只手,搓,拼命地搓。他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听。他又去摸她的脖子,摸她的手腕,摸了很久,什么也摸不到。

湖上起了一点风,柳树上那些没点的纸灯笼,轻轻地碰在一起。

樊长水跪在柳树底下,抱着她,一直抱到月亮偏了西。

天亮以前,北岸的芦苇丛里,一条小划子悄悄离了岸。

那是船行的划子,平日拴在北岸,下石坠、收灯都用它。樊长水把车赶到北岸僻静处,把三个姑娘一个一个抱上船,撑着篙,往荷丛里去。

北边那一片,水浅荷梗密,人站下去水才到腰。去年秋天船行的人还说过,那片荷丛里掉下什么东西,漂都漂不出来。

他先送春娘。荷丛深处,有一处荷梗格外密,他把她放进去,拿她自己的衣带在几根粗荷梗上松松地绕了一道,叫她不至于翻过去,也不至于沉下去。他把她的头发理顺了,盖上两片荷叶。

巧儿他送到了东边浮绳那头。浮绳拴在木桩上,他把巧儿靠着木桩放好,衣带在木桩上绕了一道,又把她那只光着的脚,拿自己的手巾裹上了。

青禾,他最后送。

他撑着划子,到了那盏莲花灯旁边。灯昨日已经挂好了,系在水底的石坠上,粉白的纱罩叫露水打湿了,垂着头。他把青禾放在灯旁那一丛残荷里,让荷梗托着她,脸朝着灯,半边露在水面上。

他在划子上蹲了很久。

天边发白的时候,他把划子撑回北岸,拴好,把车赶回车马行,卸了骡子,去孟全那里比了个手势:埋了。孟全点点头,没多问。

那天傍晚,温家船行点灯,人手不够,船行的管事在码头上喊人。

樊长水站了出来,比了比北边。

管事认得他,知道他干活稳,点点头,给了他一根挑着火捻的长竹竿。

他撑着划子,一盏一盏点过去。到了北边荷丛,他不进去,隔着几片荷叶,把长竹竿探过去,探到那盏莲花灯底下,点着了。

粉白的纱罩里亮起来。

他把竹竿收回来,撑着划子回了岸。

❖

“樊长水所供,与船行点灯的名单、车马行的车簿,一一对过。”傅维躬缓了缓,接着道,“孟全给他的出城车牌,他交了出来,西门守卒那一夜并无此车出城的记录。三女尸身所在,与当夜巡湖所见、永安府勘验,亦相合。

“此后官府循着南关一案查得的线索,找着了这个哑巴车夫。他没有跑,自己领着人去了湖边,一处一处指给人看。”

殿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止住了。

有位老臣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哑:“他既救人不成,为何不去报官?”

“一个哑巴,车上三具尸身,身上一身血。”傅维躬侧身道,“他说不清的。”

官家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人在哪里?”

“在殿外候着。船行有个与他共事二十年的老伙计,姓郁,看得懂他的手势,先前问供时也是此人传话,口供已经核过。”

樊长水是被内侍领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大约是借来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粗黑的手腕。他进了殿门,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很响。

郁老四跪在他旁边,五十来岁,一脸皱纹,也是抖的。

殿里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

“叫他起来回话。”官家说。

樊长水听见了,腿上却使不出劲,起不来,只把身子跪直了,慢慢抬起头。

官家看着他:“那个姑娘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樊长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慢慢抬起两只手。

他先比了比水,比了比灯,又比了比眼睛。然后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拿右手两根指头,在左手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她说,湖,灯,叫人看见。”郁老四哆嗦着嘴唇,“最后这个……是她谢他。”

官家看着那两下。过了片刻,他又问樊长水:“你一个车夫,收了人家两百文,按吩咐拉去西山烧了,什么事也没有。你冒这么大的险,为的什么?”

这一回,樊长水比了很久。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胸前。右手比了一个高度,比在自己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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