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那一句落下,傅维躬躬身,退回大理寺的班里。

殿前空了出来,前头紫袍那一片,有人把笏板往胸前收了收,一时谁也没先出班。

方才问过阮敬之的那位方脸御史,又出了班。

“臣还有一问,请傅寺卿示下。”他朝傅维躬那边侧了侧身,“二十年里,从怀幼堂出去的,名册上有多少人?”

傅维躬道:“三百有余。荐进人家为仆为婢的,约占三成。”

“三百人散在京里京外,有的嫁了,有的做了人家的管事娘子。”那御史转回来,冲御座躬身,“是一个一个问,还是先问其中几个?问到哪一年为止?问到谁家门上为止?”

他退回去了,户部班里有个官员侧过脸,跟身边的同僚对望了一下,又把笏板握正了。

御座左下首,几位皇子站在宗室那一列最前头。最靠外的那一个先出了班。

是皇长子周衍。他行了礼,说话还是温温和和的。

“儿臣以为,旧案要查,可不能一口气全查。”他说,“名册上有报失可对、有证人肯出来的、有文书对不上的,就先查。那十一个孩子转送经过已有凭据,先核来路去向,对得上人家的立刻办。其余的接着查。”

他顿了顿,“出了堂过了日子的,没有凭据就先不惊动。这样办,不至于叫满城的人都以为,凡是从怀幼堂出来的都不清白。”

官家点了点头,手里那串沉香珠子拨过去一颗。

太子周瑄跟着出了班。

“皇兄说先查有凭据的,儿臣赞同。”

他先朝周衍欠了欠身,话说得不急不慢,又转向御座,“只是有的人家在外州报的失,卷子都留在外州。有的佃户不识字,连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丢了孩子只能自己满街找。还有的旧卷,年月一久想调也调不出来。”

“儿臣请先查有线索的,其余的旧册,衙门里也须留着接着核,不能查完眼前这几家就算了。”

三皇子周霖站在太子身后半步。

等太子退回去,他上前一步,行礼的动作快,起身也快。

“太子哥哥担心查得少。臣弟担心的,是查的法子。”他声音清亮,满殿都听得见。

“那些早年从堂里出去的女子,有的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在夫家过了十来年。官府的人上门,当着她公婆、丈夫的面问一声:你当年是不是拐来的?问完了,官府走了,她还得在那家里过日子。”

“问错了,她往后在夫家怎么抬头?这个错谁来赔?真要问,就请她本人单独来问。”

他退回去之前,往皇长子那边看了一眼。

“大皇兄的法子,臣弟以为是对的。只是先不惊动,不惊动到几时,也得有个说法。”

皇长子朝他点了点头。

殿里静了片刻。姜昭的笔在纸上停着。三位殿下的话落到底下,各说到一拨人:手里有报失状子的人家、连状子都没留下的人家、和已经在别人家里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人。

前头紫袍里,一个人出了班。

崔元甫七十出头了,背还直,到了御座底下,先端端正正行了礼,才开口。

“太子殿下说旧册不能查完几家就搁下,臣以为是。”他说,“臣只问一件:由谁来查,查到哪里为止?”

他没有看皇子那边,只看着御座。

“旧册在衙门里对一遍,不费几个人。可不能因为一户人家收过堂里的孩子,就当成有罪的来查。”

他说,“今日殿上说一句:凡收过怀幼堂孩子的人家都要查。明日到了底下,就是差役拿着锁链,一家一家地敲门。敲错了门,这个错比三殿下方才担心的还难赔。”

三皇子抬了一下眼,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崔元甫退了半步,还没有回班,柳伯彦已经出来了。

柳伯彦比崔相年轻几岁,人瘦,颧骨高,说话前惯常先把笏板往下压一压,像是在压住话头,免得说快了。

“崔相怕查过了头。”他说,“臣倒怕查不到头。”

他转过身,冲着崔元甫,话却是说给御座听的。

“三殿下说,改册子的那一笔不能不问,臣也是这个意思。阮敬之是跑不了了,可二十年的事,不能只认他经手的几道手续,就算凭据齐了。

“旧册有空处,报失的旧卷也有散了的,是年深月久自己丢的,还是有人借着经手遮过去的,得查过才知道。今日要是以凭据不足先划了边,那些真遮过东西的人,怕是要在家里烧高香。”

吏部那一列,原本有几个人把笏板垂在腰间,这会儿都收到了胸前。

御史台班里,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抬眼望了望御座,又站直了。

姜昭坐在殿东的记注案后头,隔着大半座殿,望着那两个站在御座底下的老人。

崔元甫是太子的外祖父,柳伯彦是三皇子的外祖父。进了翰林院以后,裴湛他们闲谈时,京里谁跟谁是亲家、谁是谁的门生,零零碎碎跟她说过不少。

裴湛有一回说:“朝堂的派系,你可以不站,但不能不知道。”

她原先猜,外祖父出班,多半是替外孙把话往圆里说。眼前却不全是这样。

崔相接住了太子“旧册要接着核”的那半句,转手又把“登门”拦了下来。柳相接住三皇子“改册子的人不能不问”那一句,却比三皇子往前多走了一大步,从堂里的册子,一路指到了经手的官。

争来争去,最后算数的只有一道旨意。不管哪一句写了进去,殿上这些人往后的路,都得跟着改。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接着记。

“阮敬之的罪,臣认。”崔元甫转过身来,“柳相疑心还有旁人,臣也不说没有。可不能因为哪处出过拐带,就把在那儿任过职的官员一概算作有嫌疑。”

“查不出和明知有人报失还压下不办,是两回事。”柳伯彦道。

“两回事,臣也认,可怎么分?”崔元甫道,“要分,就得把十年、二十年的公文调出来。有嫌疑的那几个要看,清清白白的那几十个,也一样要看。”

“那便都看。”

“看到哪一层为止?”崔元甫把这句话直直递到柳伯彦跟前,“柳相,一个知县一年经手几千件公文。为一桩旧案调他的卷子,下个月秋粮入仓,谁替他点数?”

柳伯彦并不躲,朝御座一揖:“所以臣请陛下给法司一个准数,调哪几年、哪几处的卷,写进旨意里。有了准数,就不是翻遍天下。”

吏部班里,一个五十来岁、面目和气的官员出了班。是吏部右侍郎宋怀谨。

“臣在吏部管荐举,说一句吏部的难处。”

宋怀谨道,“这几年最难荐人的,就是边远小州和京里几处杂居的坊巷。缺放出去,没人肯接。若是往后某地十年前丢过孩子,就要追究十年里所有在那儿任过职的人,那这些缺,臣往后更荐不出去了。

他看向官家,“真有遮掩的是该办。可这道线,请陛下画清楚。”

他退回去,刑部班里有人接了上来。

是刑部左侍郎,六十来岁,白须,站在那里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他在刑部坐了快三十年,殿上不少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老前辈。

“宋侍郎说画线,臣赞成。”他说,“只是阮敬之,不在线外头。”

他说话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他收了堂里的银子,替堂里核籍册、出保结,供状、抄录、赃银都对得上。这不是办差失误,这是犯律。”他说,“不能借着护着一般的官员,连他一道护了。”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至于旁人有没有罪,也只拿有凭据的。没有凭据的,刑部不接。”

崔元甫道:“臣没说要护他。臣只问法司的手伸到哪里为止。今日查一个阮敬之,明日就能借这个名目,去翻他亲家、门生、同年的书信。”

“崔相担心翻书信。”柳伯彦道,“臣只担心,书信里真有东西。”

崔元甫眉头动了一下:“有东西,就该另立一案,奏准了再查。不能借这一案,把门开得这样大。”

柳伯彦寸步不让:“门开小了,真正替人撑着的,正好就站在门外头。”

“柳相凭什么说他背后还有人?”崔元甫问。

柳伯彦反问:“崔相也说不出没有。正因谁都不知道,这条路才不能先堵上。”

宗室那一列里,太子垂下了眼。三皇子却抬起头,往御座那边望了一眼。皇长子站在最外头,两只手笼着笏板,脸上看不出什么。

永安府的班里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是府里的少尹。

他手里的笏板拿得不大稳,话说得急:“臣斗胆,堂里眼下还有六十来个孩子,府里的常平钱只撑到这个月底,再往后就不知道从哪里出了。查案的事臣插不上嘴,孩子吃饭的事,求诸位相公先给一句话。”

他说完,站在原地等着。

崔元甫看了那少尹一眼,点了点头,转回去却道:“孩子的事,自然要管。只是查案的线不先定下,后头钱从哪一项出、谁担这个名,管也管不清。”

柳伯彦接得很快:“线画在哪里,崔相方才已经说了,画在不翻书信。臣不敢苟同。”

两个人又说回了一处。

少尹捧着笏板,嘴唇动了一下,到底退回了班里。永安府那几个人挤在一处,谁也不敢再往前站。

殿里渐渐没有人出班了。

姜昭看见刑部那边有个年轻官员把一只脚往前挪了半寸,站在他前头的上官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笏板往旁边一横,他便把脚收了回去。

这时候出班,不论说查宽还是查窄,在旁人听来,就是站在崔相那一边,还是柳相那一边。

御座上,官家手里那串珠子停了。

他没有发火,眉心那里拧着,拧得不深。

户部尚书裴敬从文官前列出了班。

他今日穿着紫袍,腰里系着金带,走得不急,到了御座底下,先朝两位相公各欠了欠身,才朝上行礼。

姜昭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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