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天还黑着,宫门外的待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官家召大朝会,专议怀幼堂一案,大理寺的傅维躬要当着满朝文武,把映月湖三女的案子和堂里查出来的事一并奏上来。

案子大,牵扯的衙门多,记注的活比平日重出几倍,翰林院临时添了人手,又从礼部借了张惟明过来,帮着校录誊本。

姜昭跟着卢析、张惟明挤在翰林院那一溜人里,手里捧着记注用的笔匣。

廊下的灯笼一盏挨一盏,照着一片幞头,紫的、绯的、绿的袍子各站各的地方。有人低声说话,说到一半,看见前头哪位相公转过身来,便把后半句咽了。

她进宫记注也有好几个月了,从前都是在便殿,官家批折子、召几个人进来问话,殿里统共十来个人。像今日这样百官齐集的大朝会,她还是头一次。

宫门一开,百官按班次鱼贯而入。

殿里比便殿深出去好几倍,两排朱漆柱子一直排到御座底下,柱子之间站满了人。

阁门舍人的嗓子从殿上往下传,一句“班齐”,前头的人躬身,后头的人跟着躬身,一层一层,像麦浪往后倒。

记注的案子设在殿东,挨着最末一根柱子。姜昭坐在当中,卢析在她左手,张惟明坐在后头一张矮案上。

她研好墨,抬眼往殿里扫了一圈。

裴湛站在兵部那一列,绯袍,手里捧着笏板,眼睛平平地看着前头。

刑部那边,秦墨的绿袍排在后头,前面隔着好几个人。他这个品级,本轮不上进大朝会,这回刑部与大理寺会同查怀幼堂案,殿上要备着人回话,才叫他列了班。

鸿胪寺的班里,谢兰台站得笔直。再往后,吏部的人堆里,陆时予个子不高,只露出半个幞头。

隔着半座大殿,谁也看不见谁的脸色。

阁门舍人唱到大理寺,傅维躬出班,走到御座下,跪奏。

“臣傅维躬,奏城南怀幼堂一案。”

殿里静下来。

“八月间臣所奏,乃映月湖三女尸身一事。其后查得,怀幼堂多年收养孩童,其中有被拐带而来、先由人藏养数日、教其谎称父母俱亡,再转送入堂者。亦有入堂后被改写来历、荐入人家者。三女许青禾、陶春娘、宋巧儿遇害之由,亦已大体查明。”

御座上,官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

傅维躬没有先说怎么死的。

“陶春娘,十八岁由堂中荐入城东某府,为侍女。荐书上写的是“自愿”,底下捺着她的指印。那是入府做事的荐书。三年后她被收房为妾,没有另立文书,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交给内侍:“这是陶春娘生前写给许青禾的一张字条,夹在许青禾私下所记的一沓抄页里。抄页的来历,臣稍后再奏。”

内侍把字条呈上去。官家展开,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傅维躬念了出来。

“姐,我没有点过头。”

内侍把字条收了回去。傅维躬接着往下奏,从春娘进那座宅子说起。

✿

城东那座宅子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门口一棵歪脖子槐。

春娘每隔几日在后门接一回花,接一回菜,偶尔接一回堂里来的人。

堂里来的多半是邢守诚。他是堂里管账房的,四十出头,身形瘦,说话细声细气,袖子里总揣着一只小算盘。

他没回都不进门,就站在槐树底下,等春娘出来,先问她吃得好不好,再问府里这几日谁来过、老爷说了什么、外书房的灯几时灭的。

春娘起先不肯说。

“魏伯惦记你。”邢守诚把算盘在袖子里拨了一下,“小的们也惦记你。中秋堂里分月饼,巧儿还替你留了一块。你在这府里好好的,堂里也就好好的。”

她听懂了后半句。

从那以后,她就什么都说了。

说得最多的那一回,是第二年冬天。堂里叫她在老爷跟前说一句话,说外院管账的杨管事夜里常往账房跑。她说了。杨管事挨了一顿板子,被撵出府去,开春病死在城外。

那年她在后门接花,卖花的老婆子扭了脚,一瘸一拐地来,她转身进去拿了一包膏药,塞进人家篮子里。老婆子道谢,她红着眼回屋,哭了一下午。

中元那天她回堂里,看见巧儿牵着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跑。那小丫头十三四岁,跑起来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春娘和后来的小的不熟,拉住巧儿问那丫头是谁?

巧儿说是阿杏,说堂里定了,过了中秋,荐阿杏去一户人家当丫头。

春娘看着那个小丫头,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

“荐书上写自愿,”殿上一位御史出班,“府中可有人证?”

“有。”傅维躬道,“府中一名老厨娘、一名旧仆,已分别取了证言。陶春娘入府第三年被收房,当夜在灶房哭了半宿;此后每隔几日,后门槐树下便有堂中人来问话。府中外院杨管事被撵一事,旧仆亦证其冤。”

“哪一府?”

“臣已另具在密折中。”傅维躬垂着眼,“所涉之家,查实的与未查实的,尚须分开,不敢当殿宣读。”

那御史退了回去。前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善堂荐人入府做事,原是寻常。旁边那人往傅维躬那边看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

姜昭把这一段记完,换了一张纸。

“春娘一事,只是堂里荐人入府的一处。”傅维躬接下去,“许青禾查到的,不止这些。她私下抄录的一沓抄页,是一个叫阿杏的孩子指给府里的人找到的。”

“三女尸身寻获后,府里的人去堂里问话,把孩子一个一个叫到偏屋里问,管事的都隔在外头。

“轮到阿杏,她起先不肯说,问到末了,才小声说青禾姐姐有个老地方,从小藏东西都藏在那里,在灶房后头柴房的梁缝里。

“府里的人当场没有声张,隔了两日,借着清点堂中屋舍,搬梯子上去,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沓抄页,字迹与许青禾生前手记相同。”

“她平日的手记,前些日子府里已经得了。”傅维躬顿了顿,“那一本记的是她自己的日子。这一沓,记的是别人的。”

✿

青禾回堂以后,账房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魏伯信她,叫她帮着誊写名册。新来的孩子叫什么、多大、哪一日进的堂、从哪儿来,一行一行,誊到新册子上去。

起先她只是誊。誊到第三本,她停下了笔。

那一页上写着:石头,六岁,父母俱亡,流落街头。

她想起前些日子,石头夜里闹肚子疼,她守在床边。石头疼迷糊了,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他爹是打铁的,一锤子能把马掌砸扁,他家门口有口井,井沿上刻着一条鱼。

说完又睁开眼睛,央她:“青禾姐,你别跟魏伯说。魏伯说,没爹没娘的才能留在堂里。”

她把笔搁下,去翻前头的几本。

翻了三个晚上,她在一张草纸上记下了七个名字。

七个孩子,名册上写的都是父母俱亡,私下里跟她、跟巧儿这些大孩子说起家来,有说爹是货郎的,有说娘会做豆腐的,有说门口有棵杏树的。

可他们都是压着嗓子说的,说完了,总要再叮嘱一句,别叫魏伯知道。

她起初没多想,径直拿着草纸去问邢守诚。

邢守诚把算盘一推,笑了:“孩子想家,自己编出来哄自己的话,你也当真?今日说爹是铁匠,明日就说爹是状元了。”

她没再问。

让她真正坐不住的,是一封信。

堂里有个旧堂生,叫秋萍,比青禾小几岁,小时候是青禾带着认的字。秋萍写“已”字,总把口子写得封不上,写成个“己”,青禾说了她好几年,她也没改过来。

后来秋萍荐给城西一户商户做妾。

去年冬天,那户人家半夜失火,一家五口都没出来,秋萍也没出来。

青禾为这个哭过。

今年开春,魏伯叫她把账房里几只旧信匣理一理。她理到最底下那只,翻出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

“事己了,暂在城外庄上,候信。”

落款的日子,是那场火过去半个月以后。

青禾拿着那封信,在账房里坐到灯油熬干。

一个人明明还活着,堂里能把她写成死了。

那一个有爹有娘的孩子,堂里自然也能把他写成没有。

❖

“那场火,”官家开了口,“是怎么起的?”

“回陛下,尚未查明。”傅维躬道,“那封信确系秋萍笔迹,比对过她早年在堂中的习字。可秋萍人在何处、火因为何、她与那一家的死有无干系,眼下都还在查,臣不敢断。”

官家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

张惟明在后头矮案上停了笔,探身过来,压低嗓子问卢析:“火是腊月里的?”

“腊月初七。”卢析头也没抬,“信是二十二。”

张惟明点点头,在誊本上那两个日子旁边各点了一点。

“阿杏,就是坊间说的那个孩子。”傅维躬道,“送菜老汉听她说过家里有爹有娘。宋巧儿带去灯坊糊兔子灯的也是她。两处所说,是同一个人。”

卢析握笔的手顿了一顿。

✿

钟家灯坊后头有一间堆竹篾的小屋,巧儿在那儿教阿杏糊兔子灯。

阿杏手巧,就是耳朵总糊不齐,一只长一只短。巧儿拿过来左看右看,说长短耳朵的兔子好,跑得快的那只是长耳朵,跑得慢的那只是短耳朵,一只兔子两样都占了,谁也追不上。

阿杏笑了,又低下头去糊另一只。

“巧儿姐,”她忽然说,“我家门口有棵杏树。”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娘说,杏子熟的那天生的我,所以叫我阿杏。”阿杏把浆糊抹在竹篾上,“我记得的。魏伯说我烧糊涂了,我没有。”

巧儿手下的动作停住了。

阿杏说这话说过不止一回。头几回巧儿只当她想家,摸摸她的头,塞给她一块糖。后来巧儿听说,魏伯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跟阿杏说,再说这些胡话,就把她送远些,送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去。

那以后,阿杏只在这间堆竹篾的小屋里说。

巧儿把那只长短耳朵的兔子灯搁在架子上,伸手碰了碰耳朵。

第二日,她去堂里找了青禾。

青禾把那张记着七个名字的草纸摊开给她看。巧儿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看到“阿杏”那一行,抬起头来。

“姐,她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中元夜,三个人坐在堂里那棵老枣树底下,春娘来得最晚。巧儿把阿杏的事说了,青禾把草纸上的事说了。

春娘一开始没开口,又听到“过了中秋,荐阿杏去一户人家当丫头”,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掐着指头。

“不能叫她去。”春娘说。

巧儿看着她:“春娘姐?”

“你们不知道当丫头是怎么回事。”春娘的声音很低,“我知道。”

那一夜,三个人定下了:中秋前后,把阿杏带出去,送她回家。

❖

“起先,她们只想带阿杏一个。”傅维躬道。

✿

八月十三,青禾在抄页的末尾添了一行:石头、二丫、小顺,问过了,愿意走。

那一日傍晚,三个人又凑在一处。

“堂里少一个孩子,查两天也就算了。”青禾说,“但往后再想带人就难了。门会上锁,账房也要换人,我也再摸不着名册。石头他们怎么办?”

“带四个,风险大四倍。”巧儿说。

“我知道。”

春娘看着她们,过了半晌,把手伸了出来,搁在两人的手上。

最后的分派是青禾定的。

她管东西,抄好的那一沓已经藏好了,走的那天夜里,再去账房把几张原单子取出来,那几张正压在邢守诚的案头上,等他对账。

春娘那几日找了个由头留在堂里,看着谁进谁出。巧儿管孩子,她们都跟巧儿亲,巧儿说走她们就走。

可四个孩子天不亮出堂门,往城外去,光靠两条腿不行,还得有车。

青禾想到了一个人。

顾承安在城南一家绸布商行做伙计,管着进货出货,跟南关几家车马行都熟。

他比青禾大三岁,两人一块儿在堂里长大,他一向护着她,青禾也一直拿他当亲哥哥。

八月十三夜里,三个姑娘挤在他赁的那间小屋里,把事情说了。

顾承安听完,在屋里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伯……”他嘴里先冒出这两个字,后面接不下去。

“哥。”青禾叫他。

顾承安坐下了,又站起来,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堂里这么多张嘴,吴先生,葛婶,那么多没爹没娘的。这事一闹出去,堂就完了,那些孩子往后怎么办?”

“我知道。”青禾看着他说,“哥,咱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堂就是我们的家,这个我比谁都认。”

她看着他。

“可阿杏和石头不一样,他们记得自己爹娘长什么样,记得家门口有棵什么树。咱们自己是没有家,不能叫人家也把家忘了。”

顾承安的喉结动了动。

巧儿在旁边小声道:“承安哥,只要一辆车。车到了城门外,往后的事我们自己来。”

顾承安低头站了很久,最后说:“十六日天不亮,堂后头那条巷子口等,我去找车。”

八月十四,顾承安去了南关一家车马行。

定钱付了,车订了,定了十六日四更,到怀幼堂后巷口等。

车马行的院子里,有个哑巴车夫正蹲着给骡子上料。他认得顾承安,那是堂里出去的孩子,小时候常扒着他的车辕玩。

他看见顾承安在柜台前低头写车单,写完了又改,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哑巴车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接着给骡子拌料。

车订下了,顾承安走出车马行,在街口站了很久,浑身紧绷。

那天夜里,他一宿没睡着。

四个孩子一夜之间不见,堂里能不查?青禾还要带走账房的单子,单子一丢,查的就不止堂里了。官府要是进来,吴先生怎么办,葛婶怎么办,那些真没人要的孩子,冬天到了往哪儿去?

还有他自己。车是他订的,单子是他写的,车马行的人认得他。他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洗了把脸,往怀幼堂去了。

魏绍安在账房里见他。听完了魏绍安没发火,给他倒了一碗茶。

“你做得对。”魏绍安说,“这几个丫头,心是好的,就是想岔了。今晚我把她们叫来,好好问一问,孩子的来历要是真有不对,该查的查,该送回去的送回去。你放心,魏伯不会难为她们。”

顾承安捧着那碗茶,他信了。

❖

“顾承安现已在押。”傅维躬道,“他事后躲在城北一个旧友家中,未曾出城。车马行的车单、定钱、他前后所写的两份字据,均已核对。”

他停了一下。

“十六那日四更,车马行的车照约到了怀幼堂后巷口。车夫在巷口等到天亮,没有人来。”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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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堂里晚饭葛婶给他们分了月饼,一人半个。

阿杏吃得很慢,月饼皮掉在手心里,她一点一点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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