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萧砚发了热。

平儿晚间往炭盆里添炭时才发现的,萧砚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连忙喊起了知秀。

知秀端着热水匆匆回来,用沾了水的毛巾叠成一方块放在萧砚额头,拿着湿帕子给萧砚擦拭,触到掌心时才惊觉烫得吓人,帕子差点掉在了地上。

两人对着萧砚喊了五六声“主子”,也没见萧砚有苏醒的迹象,心里更是急得不能行。

主子烧得厉害,必须要马上传太医!

可如今这个时辰,除了陛下能召集太医,其余人等连殿门都出不去。

平儿急得团团转,忽然咬咬牙,拿起萧砚的令牌,抬脚就往外冲。

知秀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平儿头也不回地喊了句:“我去求陛下!”

冷宫到宋橙住的乾元殿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平儿是一路跑过去,夜晚无人打扫路段,积雪深重,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跑到了乾元殿,却被值班侍卫给拦了下来。

深更半夜,没有通传任何人不得入内。

平儿心里急,也忘了自己拿着凤君令牌这回事儿,跪在雪地里朝殿门磕头,大喊着:“求陛下开恩!主子病得厉害,人都烧糊涂了,求陛下去看一眼罢!”

可侍卫面无表情地挡着,只重复道:“陛下已歇下了。”不许他再向前半步。

这个距离莫说是喊了,拿着喇叭也传不进殿里去。

平儿跪到膝盖发麻,额头撞得通红也没能进去,最后被两个宫侍拖回了冷宫。

他一路哭着回去,推开门见知秀正跪在榻边替萧砚换额头上的湿布,自家主子整个人都蜷在氅衣里,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叶子,平儿心里更恨了。

宋橙在平儿跪在殿前喊的时候就被吵醒了。

她向来觉浅,尤其是进了快穿系统后整日被系统这种脑波的联系方式给折磨,更加觉浅了。

平儿的声音隔着几道门传进来,她听着那句“主子病得厉害”,瘫在床上挣扎了几秒,才从榻沿上坐了起来。

云芝察觉到宋橙的动静,也连忙从小榻上起身,“陛下,睡不着吗?”

宋橙点点头,“命人备车,去冷宫。”

云芝怔了一下:“是。”

穿衣服的间隙,宋橙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命太医院所有太医来乾元殿守着。还有......地龙再烧旺点。”

乾元殿到冷宫即使是乘着车也需一段时间,宋橙坐在轿子里,抬手去掀车帘,夜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跟无数细针似地扎着皮肤。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处废弃庭院,终于到了冷宫。

侍卫推开门时发出了一道吱呀的声响,宋橙缓步踩过雪走了进去,屋里炭火烧得不算旺,可扑面而来的暖意还是让宋橙的脸颊微微恢复了些。

屋内虽不算过热,但也不至于说冷,她今天特意又命人备足了冷宫的炭,萧砚为何还会生病?

这样想着,宋橙来到榻前,榻上的人裹着氅衣侧躺着,呼吸又短又急,平儿和知秀跪在一旁挂着眼泪,乍一见门口站着的人影,先是吓得一哆嗦,待看清面容后,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陛下”。

宋橙没有应,走到榻前停了步。

萧砚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地起了皮,长睫密密地阖着,眼角挂着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宋橙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额头,灼烫的热度让她微微缩了一下。

萧砚像是被这股微凉的触感给惊动了,睫毛颤了颤,脸颊也微微靠了过来,循着那股凉意给贴拉上去。

滚烫的脸颊贴上微凉的手掌时,两个人都静了一瞬,宋橙的手掌覆着他半张脸,指腹贴着他颧骨上灼热的皮肤,感觉萧砚在自己的掌心里微弱地蹭了蹭。

萧砚嘴唇翕动着,含混地说了几个字,宋橙听不清是什么,手腕却被锦被下的手精准地握了上去。

松松散散的,力道不大,宋橙只需轻轻一抖,那攥着她的手就会落下。

宋橙轻声叹了下,一只手穿过萧砚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氅衣随着动作滑落下去,露出了底下单薄的里衣,宋橙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在她手臂间微微蜷了蜷,烫得像一块被炉火烤透了的玉。

平儿和知秀愣了一瞬,连忙爬起来跟上,一颗心咚咚地跳着,不知该喜还是该怕。

宋橙走得快,抱着萧砚俯身钻进了轿中,将人放在自己膝上,让他靠着她胸膛,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将他散乱的发丝从颊边拨开。

轿子平稳地起行,穿过宫道,抵达乾元殿。

乾元殿里,太医院的人已经齐刷刷地候着了。从当值的太医到轮休的,全都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十几人在一盏茶的工夫里便凑齐了,大气不敢出地垂手立在殿外。

宋橙将萧砚轻轻放在床榻上,拢好锦被,才侧过身让太医们上前。

老太医一个个轮着上前诊脉,指尖搭在萧砚的手腕上时都屏着呼吸,诊完便交换眼神,低低地商议了几声。

最后领头的那位老太医拱手道:“陛下,凤君是天寒侵体、邪气入肺,又兼之近日忧思过重、气血亏虚,才致高烧不退。臣等开几副清肺驱寒的方子,内服外敷,三五日应当能退下来。”

宋橙点了点头,“留下值班的去煎药,其余都回去吧。”

她也没想要大半夜折腾人,谁知道一个个都来了。

太医们应声退下,不消半刻便有人端着刚熬好的药回来了,墨色的药汤盛在青瓷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气味又苦又涩,弥漫了整个殿内。

宋橙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了下来,用勺子搅了搅那深色的药汤,舀起一勺来吹了吹,递到萧砚唇边。

萧砚的唇紧闭着,勺子碰到他的下唇时只微微皱了皱眉,又偏过头去,汤药顺着他的唇角滑了下来,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宋橙逐渐没了耐心,端起碗来自己含了一口,俯下身去,唇瓣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

舌尖抵开他微张的齿关,将温热的药汤一口一口地渡了进去,萧砚的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药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宋橙又含了第二口、第三口,一口一口地将整碗药慢慢喂完了。最后一口药汤渡过去时,宋橙明显感觉到他的舌尖在自己下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萧砚一直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着,带着高烧后的迷蒙,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又轻又哑的音节:“......妻主。”

宋橙抬起头,从他唇上离开,心道这中药见效如此之快。

她正欲起身将手里的碗放回去,衣摆便被萧砚给攥住了。

宋橙垂眸看他,盯了几秒后,萧砚终于松开了手,微微侧过头去。

宋橙这才起身走出屏风,将碗搁回了案上,回到榻边。

萧砚察觉到了动静,偏过头仰面望她,眸子里含了一筐泪,要落不落地缀在上面,又哽咽道:“妻主......”

宋橙叹了一声,“我不走。”

说罢,便将锦被掀开一角,躺了进去。

宋橙侧过身,手臂轻轻环住萧砚的腰,将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怀里的身躯紧绷了下,随即又慢慢松了下来,萧砚额头抵着宋橙的锁骨,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皮肤上,默了半晌。

宋橙阖上眼,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睡吧,”宋橙低声道。

萧砚蜷在她怀里,随着殿内烛火渐渐暗下去,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宋橙觉得自己还没睡一会儿,殿外可就传来了更鼓声。她阖着眼睛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内心将这封建王朝给骂了几百遍,才缓缓从床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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