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局中局
清晨的窗外起了雾,灰蒙蒙的贴着山崖向上爬。
范渡夜低下头去抿了一口热姜茶,暖呼呼的蒸汽润湿了她的鼻头,驱散了长久不去的寒意。
身旁坐着的王婶坐着择菜,手上忙个不停,嘴也不肯闲下来。
“你看你,又瘦了。”胖乎乎的婶子数落道。
她手里削着土豆,扭头看向披着毯子的范渡夜:“山里进冬早,你总是穿的这么薄怎么行。”
闻言,范渡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好脾气的笑:“婶子,这玉衡天内弟子们穿什么衣服都是按照品阶划分的,我总不好特立独行些。”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王婶更恼火了起来。
只听她愤愤的啐了一口,言语不满:“也就是你一个傻乎乎的以为大家和你一样。你呀,你根本都不知道你那师兄,现在都开始差人往他屋子里送炭火了。”
送炭?
范渡夜指尖一动。
“眼下并不到送炭的日子,怎么?”她犹疑着开口。
王婶是个热心肠,嘴又没个把门,范渡夜总乐意来她这里坐坐。
这不今天就撞到了好收获。
王婶将手上的土豆放下,扭头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一角落,这才神神秘秘的开口。
她说:“就是那个叫赵平的,隔几日就送一趟隔几日就送一趟。我想着掌门他们那边确实是开始供炭火了,还以为是今年改了规矩,叫弟子们也早早地过个暖冬。”
“但是后来才发现,这炭火似乎专供你师兄的住处呀。”
王婶后面再说些什么,范渡夜已经不记得了。
赵平?
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多年前的一个杂役弟子,谢清晓当年才入山的时候,似乎就是与这个人一起住过几日。
只是...
范渡夜有些不解。
谢清晓不是不谨慎的人,这种拙劣到甚至有些荒唐的招摇行径出现在他身上未免太过奇怪。
这跟专门给这些看他不顺眼的人留把柄有什么区别?
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懂了。
回到居处后,范渡夜叫来线人。
“把赵平抓来,手脚麻利些,别叫人看见。”
线人也愣了一下:“现在?”
这会子浓雾散去,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实在不是动手脚的好时机。
以往这样的时辰,范渡夜是绝不会出手的。
“嗯。”范渡夜合上手中的书。“今天正好是他送炭的日子,你带着隐气丹去谢清晓附近蹲着,他一定会出现。”
等到线人应声出了门。
范渡夜才松下肩膀,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盯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暖洋洋的光洒在她肩膀上,范渡夜眯起眼睛。
好舒服。
赵平被绑来时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堵着破布条子。
范渡夜顺着漆黑的石道走到他面前停下,挥手屏退了旁人。
赵平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整个人绷紧的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箭。
“别紧张。”范渡夜蹲下来,右手捏着一盏短烛,左手扯掉了赵平嘴里的破布。
她的声音温润,却在石洞的生生回声中平添了几分诡谲阴森的味道。
听到这声音,赵平紧张不安的呼吸声顿住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张口:“范师姐?”
范渡夜曾为他带过课,又与谢清晓交好。赵平认得她的声音。
黑布被粗暴的扯下来。
赵平的眼前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明亮。
抬眼看去,他正处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除了面前范渡夜的那盏灯和她身形,赵平什么也看不到了。
“别怕。”范渡夜蹲下来,神色温和,“我就问你两句话。”
闻言,赵平拼命点头,脸上的汗滴混着炭灰一道一道的往下淌,粗糙的颗粒无意识的被主人抖落进脏兮兮的皱巴领口里。
范渡夜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师兄那里怎么今日就开始送炭火了?可是前天出任务伤了身子?”
范渡夜死死盯着赵平的面容,不想错过他的任何神色变化。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却只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她的问题,神色无异:“是,谢师兄他近日染了风寒。”
完美的回答。
范渡夜冷笑,眼里那点微弱的暖光消失殆尽。
她站直身子,看了看手里的烛盏,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平。
抬手将烛台倾斜,滚烫的蜡油滴在赵平脖颈处。
赵平下意识的瑟缩起来,脸上露出点痛苦的神色。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她说。
“你从半月前就已经开始给谢清晓送炭了,却要骗我说是近日染上风寒?”
她指尖微动,细碎的流光自武器袋中飘出,凝聚成大刀的模样。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一口气从她的唇间滑出来,被扯成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到地面上。
刀尖点着地面,慢慢的划到赵平面前。
范渡夜扬手卸了力道,烛台从她手中跌落。
骨碌碌的声音传进赵平耳朵里。
他惊恐的低头看去,面色惨白。
无数零星的火光顺着地上的细麻绳迅速扩散又汇聚,它们吵嚷着迅速攀上石墙,细密的火焰烧起来,顷刻之间便将这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焦躁的火墙自范渡夜的身后腾跃而起。
赵平终于看清了范渡夜手中的大刀。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范渡夜半垂着眸子,看着跪倒在地上的赵平,她头上佩戴的白纱因动作自规整的发髻边垂落下来,蹭过柔和舒展的眉眼和微微扬起的唇角。
火焰还在攀升燃烧,几缕烧断的麻绳落在赵平身上,烫的他瑟缩了一下。
范渡夜开口了:“你每次给他送炭,走的都是西院小后门。可是你一介杂役弟子,怎么会知道师兄院子里专为执律堂开的侧门?”
“那路隐蔽,并不好找。让我猜猜,是蓄意调查师兄个人生活,还是你自己私探执律堂公事?”
玉衡天门规森严,这两条都不是可以轻描淡写揭过去的违规行径。
轻则逐出山去,重则...
范渡夜轻笑,旋即厉声道:“赵平,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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