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切持怀疑态度是凌游的本能。
健康不可以相信,小姨和牧晓竹的生命还在轻飘飘地悬浮。爱情也不可以相信,就连恩爱异常的陆沿父母也会走到恶语相向的那一天。
所有看起来幸福而稳固的东西,都潜藏着崩塌的可能性。她不得不时刻预防着,以免那些美好的东西从她的世界里抽离时,她也一并垮塌。
在这一点上,她从来没法和陆沿达成一致。
陆沿十六岁生日时乐呵呵地写了一首情歌,耗时半个月。凌游第一次见到他在一件事情上下那么大的工夫,学习的时候多动症也不犯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扮演沉思者。
他花在琴房里的时间也翻了倍,而且凌游还被他推了出去,他说成品是惊喜,凌游把创作过程都听完了还算什么惊喜?
对于朋友的私事,凌游一向持不管不问态度。但是陆沿毕竟不一样,他做事从不把她排除在外的,这还是第一次。而且就因为写这破歌,陆沿在她身边闹腾的时间也骤降了,凌游一时竟有些委屈。
所以她做了一个稍显冒犯的决定:她要潜入陆沿的琴房。
琴房很漂亮,因为一直有专人打扫,所以始终窗明几净。凌游偷偷摸过来的那个下午正值雨天,她把门推开一条小缝,视线里挤进来一扇透亮的落地窗,别墅区绿化很好,雨水把整个世界洗成淡淡的绿。
陆沿没有坐在钢琴前,空旷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沙沙雨声。
他干什么去了?
凌游顶着一脑门问号,从门外轻轻挤了进来。
“哎,我说你——”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凌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一抖,“啊”地叫了一声。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陆沿正倚在门后的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淡笑意。
“你刚刚一直在这儿站着?”凌游问。
陆沿憋着笑点头。
凌游:“……”
那岂不是,她刚刚做贼一样偷窥他的琴房,还因为找不到他溜进来。这尴尬而魔幻的全过程都被他看见了?
他甚至不拦住她!
“凌小游——”他揪住她的脸,戏谑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恶劣地眨:“你才自己玩儿几小时啊,就这么想念我?”
凌游不忿地回击:“待在琴房里不练琴,专门吓别人,你可真恶趣味。”
陆沿很冤枉,又不是他逼凌游来偷看的,这也能赖他啊?
哎,谁叫他惯着凌游呢?
他自认好脾气地笑了笑,仗着身高优势揉了把凌游的脑袋,说:“我在找灵感呢。今天天气这么忧郁,我好好利用一下。”
凌游反问:“你在写情歌?”
天色黯淡,凌游往窗外看了一眼“忧郁”的天气,不知是不是受陆沿的形容影响,仿佛在这一眼里看见爱情电影的场景,女主的绿裙子单薄而摇曳,上演最后的送别。
陆沿坦坦荡荡的地回答:“是啊。爱情,多伟大的东西,半数艺术作品的母题都是它啊!”
凌游翻白眼,称他“肥皂剧看太多”,又问:“你才十六岁,哪里知道什么叫爱?”
陆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需要知道'爱'的名词解释。爱是一种本能,不明白什么叫爱的人也能实践出爱。”
是吗?
文艺女孩凌游在陆沿丝毫杂质都没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一双倒影,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但她还是反驳:“如果人人都有爱的能力,世上那么多负心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你未免也太乐观。”
“这不是盲目乐观呀,爱和爱得两全其美是两码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残缺的地方,所以每个人的爱也有残缺的地方,给出去或许也会遭到嫌弃。”
长篇大论的陆沿让人有点移不开视线,纵使他自己还有些赧然,在凌游看向他的视线里败下阵来:
“我是觉得……即使是受到冷眼的爱,也得承认它们存在吧。如果非要完美才能叫爱,我反倒觉得没有什么价值了。当然,我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我懂得不多,我只是更愿意相信爱。”
凌游沉默。
这就是她和陆沿的差别。他相信爱,而她怀疑爱。爱是他的本能,怀疑是她的天性。
但那时的她没有选择和陆沿争辩到底。她不认同陆沿的观点,却珍惜他的真心。
回忆疾速旋转收缩,如幕翠雨变作漫天烟花,此刻陆沿就站在面前,再次向她捧出一颗真心。
她其实,还是一样无法抵抗。
于是,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和我恋爱,跟和我做朋友,也许会有很大差别。”
陆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里烟花绚烂。
凌游继续说:“我学不会主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心,也许会常常伤到你的心,我们之间也很可能与你期待的那些感情大相径庭。”
不是这样。
陆沿在心里偷偷反驳。凌游或许会纠结、会退缩,可她一旦付出真心,就会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剖开一切。不再躲藏、不再逃避。
就像现在这样。
陆沿坦荡荡地看她,并没因为她这一番扫兴的话露出丝毫退意,神色间反而添了喜色。
凌游谨慎地顿了顿,这烟花不是炸他脑子里了吧?
但说都说了,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凌游硬着头皮说完:“如果我们在一起后,你发现恋爱中的我并不符合你的期待,我也希望你尽早提出来,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
这谨慎了再谨慎的话说出口,凌游突然想到曾在《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这本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它了。
她颓然又安心地想,她或许真的无可救药了。
陷入了她嗤之以鼻的、一再怀疑的,爱的漩涡。
不知不觉,时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旁边起哄的人群早不知道去了哪,灿烂烟花只剩下余韵,陆沿还在安静地等待。
她没法再捂住他的嘴,请他别开口。有的情意,不用靠语言也能传递给应该接受它的人。
在理性分析了一长串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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