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夜里,星汉沉沉,云幕低垂。

镇守天界防御神器,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忽然泛起了一丝微光。

光亮如萤火残尾,一闪即没,若非刻意凝神,几乎要当作眼花了之。

众仙官未曾留意,唯有负责观测的星官在卷册上记了寥寥一笔,批注“疑似误测”。

可天帝却对此事异常在意,连夜召了司天监问话。

自答谢宴之后,殷寂依旧是每隔三五日便踱去小净潭,借着看望的名义,与她絮絮说些闲话,实则不过是想在她跟前多赖一会儿,盼她能松动半分心防。

他惯会哄人,天上地下的软语甜言信手拈来。

可偏偏这倒霉战神,竟像一块顽石。

任他说尽了好话,使出多少讨好献媚的手段,统统被她淡淡一眼扫过。

这般冷遇一回两回,尚能自嘲。

可日子一长,隐隐生出几分焦躁。

真龙已然现世,虽然眼下尚不能断定那便是最后一条,但天界的风向已然明朗。

何渡一当是站在自己这边,最好是毫无犹疑地并肩而立。

总而言之,没有时间再跟何渡一玩这种讨好的戏码了。

心结的解开,不如就等到成婚之后。殷寂想出人间的那些话本子。很多人只是媒妁之言,之前并没有见过面。

结了婚,感情也是慢慢相处出来,待到有了孩子,便是真正的一体了。

他想,自己与何渡一,大约也能走这条路罢。

于是他暗下吩咐杂事处,加紧赶制何渡一的嫁衣。只是这场婚礼,恐怕只能秘密举行了——毕竟她终究是不情愿的,若大张旗鼓,反倒惹她更难堪。

殷寂心里盘算着,待到她日后回心转意,定要何渡一为他补办一个隆重盛大的婚礼。

这般想着,他脚下也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踱步去了小净潭。

如何渡一所料,她神力恢复得极快。

待到那墨莲之上附着的残存灵气被完全吸收殆尽,她闭目内视,丹田之中灵光流转如江河归海,竟已近乎恢复了大半的巅峰修为。

她从容地将其余宝物收入芥子囊中,指尖一抹,囊口便合拢如初。

随即,她凝神细细施了一道隐匿咒,将赵恨遗留的每一缕魔力痕迹尽数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波光一闪而逝。

殿外,脚步声匆匆而至。

天帝的身影出现在小净潭的月洞门前,衣袍上犹带风露之色。

他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昨日测到魔力波动,孤心中不安,特来察看,神君可有受惊?”

何渡一神色淡漠,摇了摇头:“未曾觉察。”

天帝颔首:“如此更好。”他顿了一顿,语气放缓了些许,

“实不相瞒,孤此前与神君之间生出嫌隙,皆因那魔界中人在神君凡间旧居处徘徊不去。孤恐神君与魔界过从甚密,又怕神君一时不察,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对人界做出不利之举,故而处处提防,暗中做了一些防备措施。其中多有冒犯之处,还望神君体谅。”

他又特意加重了语气:“毕竟,三百年前那场魔物之祸——那些凶兽,便是从魔界的秘境裂缝中涌出的。”

何渡一听罢,轻嗤一声:

“帝君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三百年前【邺】魔从秘境裂缝中倾巢而出,裹挟人间怨气煞气,人界生灵涂炭,往天界发了多少求救信函,天界可曾回了一封?”

“不过是怕我何渡一与魔界之人牵连太深,威胁到了您的至尊之位,因而铸了三百金箭,将我凡体一箭穿心、灰飞烟灭。如今我且把话说明白了。”她一字一顿,“我对你的帝王之位,并无半分异心。”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无匹的神力贴着地面骤然削出,如白虹贯地,裹挟着残存的风刃呼啸而过,直取天帝脖颈。

那一击快若惊电。

“但我现在对你的性命,很有兴趣。”

门外的侍卫早察觉到了灵力波动。

但有前车之鉴,生怕撞上了帝君和神君秘事,不敢贸然去小净潭探看。

天帝急急避让,那道神力堪堪擦着他的鬓发掠过,将身后一株老松齐腰斩断。

帝君道:“你神力已经恢复。”

何渡一挑了挑眉,指尖一翻,数十道神力已然凝成,比方才更烈三分,挟着刺目的白芒直轰天帝胸口。

天帝不得不再次腾身跃起。他凌空翻转,袍袖鼓荡如翼,避开脚下那十几道窜来的神光,落在另一块石头上。

“真是疯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眉头终于蹙起,“杀了孤,天界能放过你?你就不怕帝位空置,三界不宁?”

何渡一嘲讽:“三百年,也没见过你对三界做出什么贡献。你死了自有新帝君。”

又笑,“何须让天界放过我?抓不到我,就是放过。”

正欲再攻,脚下的潭池忽然微微一震。

何渡一的动作一顿。她低下头,有银白色的水光在缓缓渗涌,带着一股冰凉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她的靴尖。

天帝在那块巨石上站稳了身子,他面上那层狼狈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的从容。

“神君威名,”他轻声说,“孤自然知晓。”

“只是神君可知,这小净潭与天界二十三座灵脉暗台相通,七条河流,大小支流二十四条,皆汇入此潭。”

“三百年中,孤已将此处与人界东南高山的水脉相连。一脉牵动,万水同倾。”

“潭水需要神君神力才能相镇,若神力不稳,潭水自天幕倾泻而下,沿山势奔涌,倏忽可淹没人界东南。”他幽幽开口,“凡人,怕是跑不及。”

何渡一的指尖停在半空。

他不欲激恼她。

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足够了。

她虽不能为天界出力,但也无法生出事端。小净潭的水脉已然将她的手脚捆得死死的,只要他一日不撤去那二十三道暗台的禁制,她便一日不敢妄动神力。

多么威风的人。

殷寂想,却有如此软肋。

也是极易拿捏的。

-

与此同时,魔界寝殿。

赵恨手中握着一枚海螺。他将海螺贴在耳畔,闭目凝神。

他赠予师傅的红神表面上是联络法器,实则是窃听之器。

什么声音都能听见,师傅联络的声音自能听见,因此不算欺骗师傅。

他听着听着,面上的血色褪去。

周身黑色的雾气翻涌如潮,翻搅不休的杀意与暴怒满开。

“该死。”

-

踏出小净潭时,沿白玉长阶一路行至正殿。

殷寂又见到了那名老妪。

听卿尘。

上次见面,她还能行动自理。这次来,她几乎是老成了一滩泥,双目因窥探天命而被灼成黑洞,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吓人。

左右各有一名孙儿紧紧搀扶着她,一男一女,年岁相仿,面容几乎一模一样。

皆是眉目清隽、气度沉静,一双眸子乌黑如点漆,分明是龙凤双胎。

天帝在主位上落了座,目光落在老妪面上:“何事?”

听卿尘缓缓松开孙儿的手,拱手一礼:“回禀帝君,日轮新出预言。”

身侧侍官捧出一面圆盘来。

那盘面上光华流转,发出一声嗡鸣后,显出字迹。

【黑龙为末】

殷寂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中沉寂了一瞬。

听卿尘勉力撑直腰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望向高座方向:“星盘已定,那黑龙确为末龙,绝无偏差。且天象分野之中,有逆主之象横亘于帝星之侧——陛下,当慎之又慎……”

魔界那条黑龙竟真是最后一条龙。

殷寂扯了扯嘴角,真是棘手。

他没有继续话题,目光掠过那对龙凤胎:“你这两个孙辈,在天界如何?”

听卿尘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孩子。

少女率先垂首,声音清朗如泉:“承蒙帝君关照,儿在天界一切安好,学业勤勉,从未懈怠。”少年也随之点头,举止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眯起眼睛。这对龙凤胎确实根骨奇绝,乃不多见的奇才,当是听家孙辈中天资最卓越的二人。

在灵力不丰沛的人界尚且能修行至此。近几个月得入天界,修为猛涨。

将其扣予天庭,既可以作为人质威压,又可赏赐作为拉拢。

进退得宜。

随后颔首:

“如此甚好。待事成之后,孤当择天官之职,配与二人。听家到时可为人界常主,世代承袭,永镇一方。”

“谢帝君隆恩……听家绝不负恩!”听卿尘整个身子跪拜下去。龙凤胎也跟着跪拜。“老身苦撑听家已久,万没想到孙儿能得此机缘!此生无憾,此生无憾……”

殷寂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听老太太磨叨。这是那身影又哭又磕硬是不走,忍不住:“还有事?”

听卿尘斟酌:“老身这副躯壳,已是行将就木之身,骨血腐朽、经脉枯竭,不知还能撑得几日。大战在即,唯恐自己寿数不济,误了帝君的大事。”

“恳请帝君赐下几副仙门续命的丹药,容老身再苟延残喘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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