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包庇
秦岐被两名监军属官按在帐前时,身上的药箱还没来得及放下。
那只陪了他多年的旧木药箱角上磨得发白,铜扣也早生了暗锈,平日里不管伤兵营里人如何进进出出,它总安安稳稳地搁在他手边,像北境军里一截再寻常不过的旧木头。可眼下,箱盖半开着,里头瓶瓶罐罐翻得凌乱,几包药材被胡乱拨到一旁,连他用惯了的银针匣都被掀开,歪斜斜地躺在箱角,显得既狼狈又刺眼。
宋昭一眼看见这一幕,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他平日未必会真正叫人看出怒色。越是大的事,他越是压得住,可这一刻却不同,大约是从城门口一路压回来的急怒、对“寒疾”蔓开的警惕、还有秦岐被当众按在帐前这一幕终于撞在了一处,他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扯开了那层惯常的冷静,连脚下步子都不再是平日里那样收得极稳,而是带着一种几乎要往外劈开的锐气,直直走到了帐前。
“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句话出口时,像一道冷铁迎面压下。帐前原本还乱着的人声顿时被这一句生生压住了大半。
秦岐被按着,肩背却仍旧撑着,没有真让自己跪下去。只是脸色比平日更难看些。此刻见宋昭回来,眼里那点原本死撑着的怒与屈才终于微微一动,像是有了主心骨。
杜衡站在一旁,反倒显得比谁都稳。单看他此刻立在帐前这副模样,几乎叫人要误以为他才是这场乱局里最讲规矩、也最替人着想的那个。
“将军总算回来了。”他先拱了拱手,语气听上去仍旧十分克制,“这几日北境军中接连有人发作寒疾,城中也渐渐波及,下官本就觉得不对。先前将军离营时,军中只不过有两三名旧伤兵症状反复,畏寒、心悸、气短,看着像旧疾发作。可没过几日,这病便像被人推着往外长,连城中百姓都开始同样发病。下官不敢轻忽,早在最初便向京中送了急信,请求支援。圣上对此事也极重视,因此除了药材与应急银外,又特批了一队监军前来,协同查验军中诸事。”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真得很,甚至连语气里那点“臣子尽责”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昭却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只冷冷盯着他,目光像刀似地一寸寸压过去:“所以你就敢动我的军医?”
“不是下官敢动。”杜衡微微抬眼,与他对视,语气仍旧不见急躁,“而是下官既查出了问题,便不能不动。”
他说完,侧身一步,让出案旁那几页已被摊开的纸。
那是一张药方。
纸张很新,墨迹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亮。季柠看见的第一眼便皱起了眉——这方子她并不全认得,可格式极像常开的温补旧伤方,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验方笺,上头用细字标出一味药名,笔锋极稳,像是故意写给旁人一眼便能看明白。
杜衡抬手点在那一味药上,神情里终于透出一点医者掌着证据时才有的冷静从容。
“此药单看无害。量轻,性缓,本可入温补方中,若只是寻常体虚寒重,反而还可化瘀活络。可它若与旧伤、寒冷、烈酒、疲劳相合,便会慢慢诱发心悸、畏寒、气短,严重时骤然昏厥。最妙的是,这症状看起来同旧伤复发、寒邪入体毫无分别,便是经验老到些的医者,若不细查,也只会当作北地最常见的旧疾缠绵。”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像是怕太重反倒显得刻意。
“而这味药,正是在秦医官的药箱里搜出来的。”
此话一出,帐前那点原本被宋昭怒意压下去的静,又更沉了一层。外头围着的亲兵虽听不大懂医理,却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军医把能让旧伤兵看起来像正常病倒的药,藏进了军医的药箱里。这样的罪名,不用旁人多说,也足够压死人。
秦岐脸色瞬间发白,随即又猛地涨红。他到底在军中三十多年,骂人骂惯了,真被人这样扣上毒害军营和百姓的帽子,反倒气得一时说不出整句,只咬着牙道:“放你娘的——”
那两名监军属官显然早有准备,后头的话没能骂出来,便被身后按着他的人往下一压。
宋昭脸色更冷,连眼底那点压着的怒都像要往外渗出来。
“秦岐随军三十余年,”他一字一句道,“旧伤兵是谁的伤在什么天气会犯,他比你更清楚。若他真要下手,不会蠢到把药明明白白放在自己箱子里,等你来搜。”
杜衡却像早料到他会这样说,神色甚至比方才更平了些:“将军这话,怕是只论情分,不论证据。下官原也不信秦医官会做这种事,所以这几日一直暗中查,不敢惊动旁人。”
他话音未落,季柠已在旁边低声道:“仅凭药箱里多出一味药,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来。
她今日一路随宋昭赶回主城,又随着他从城门口直奔军营,衣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风尘。此刻站在这一片军营粗粝的盔甲、药味和剑拔弩张里,原本偏文弱的气质反倒被压出了几分冷硬。
“药箱里有这味药,不代表用过,也不代表是谁放进去的。何况军营里人来人往,药箱未必时时都在秦医官自己手里。若真有人要陷害他,往箱中塞一味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衡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像终于等到了她开口似的,连眼底都露出一点叫人不大舒服的得色来。“季掌簿说得不错。”他说,“所以一开始,我也不敢只凭药箱定人之罪。可好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像刻意给她的一点余地。
“好在正是在季掌簿先前的极力要求下,北境军中早定下一条规矩。凡军中用药,无论药方、药渣、存档和留底,都要一并封存,以防后查。下官方才已在监军见证下,开验了秦医官的存档箱。”
说到这里,他抬手从旁边那只封了印的木匣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渣,放到了案上。
那纸一打开,一股仍带着苦气的药味便散了出来。
“药箱里的药,也许可以说是有人栽赃。”杜衡看着他们,语气反倒温和了许多,“可若连存档药渣里,也验出了同样那味药呢?季掌簿,下官记得,这留底封存的规矩,还是你在军中亲口提下的。”
这一句,像把她先前为防人作梗而立下的刀,反手抵回了她自己喉边。
季柠一时竟没法立刻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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