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反贼
“即刻羁押!”
许文鹤那一声喝令落下时,帐前原本就压得极低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勒紧了一圈。几名监军属官几乎同时上前,袖中的令牌与腰间佩刀一并亮出来,寒光在昏沉天色里微微一晃。
季柠站在帐前,指尖一点点攥紧。她方才还在想,许文鹤纵然敢发难,也未必真敢在北境军营里当众羁押宋昭。毕竟宋昭不是一个孤身入狱的京官,他是镇守北境的将军,是这座军营真正的主心骨。只要北境军中还有半数将士在此,只要霍青、秦岐或那几个老卒中有一个人在场,这道所谓的喝令便绝不会落得这样轻易。
可偏偏此刻,帐前并没有多少北境军自己人。
像被早早算准了一般。
营中本就因寒疾发作而四处抽调。伤兵营、医帐、主城医馆三处都在用人,城中百姓也有人染了病,军中医卒和能行走的兵士一批批被调出去搬药、守门、隔离病患。霍青先前一早便带着两名得力副将去了南营和城门口调防,说是要防寒疾之下有人趁乱偷袭。秦岐被按下之后,几个平日最敢替宋昭出头的老兵,也都被借着“查验疫病”的名头分派到了别处。
留下来的,竟只剩下监军和杜衡手里临时借出来的几名属吏,这数十人人正好够围住宋昭。
这不是临时发难,这分明是一张早已铺好的网,只等着宋昭自己踏进来。
宋昭站在原地,竟也真的没有立刻拔刀。他腰间佩刀还在,刀柄就在他右手旁。以他的身手,若真要动手,眼前这几名监军属官未必拦得住他。可他没有动。此刻他脸上的怒反倒比方才更收了一些,像是那股几乎要破鞘而出的锋意,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骨头里,只剩下更冷、更沉的一层,叫人看着便心里发紧。
几名属官本已围上来,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又不自觉慢了一下。他们自己也明白,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寻常犯官,而是北境军镇北将军。哪怕此刻人少,哪怕他们手中有监军令,有刀,有杜衡和许文鹤撑腰,可这仍旧像在把手伸向一头尚未低头的猛兽。
“谁给你的权力在北境军中拿人?”宋昭看着杜衡,嗓音里的寒意压得人耳朵里微微发紧,“杜衡,你是太医院医官,不是刑部,也不是枢密院,谁给你的胆子羁押我!”
杜衡站在监军属官前头,闻言却半点不退。方才那层温和医官的皮已被他自己揭了下来,过去的日子里,他总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端着药碗,询问病情,语气谦和,甚至偶尔还会因军中粗人不懂医理而露出几分无奈。那时的他像一个被卷进军中乱局的医官,谨慎、周全、无辜。
可如今那点温和不见了,剩下的,是某种压了太久、终于不必再装的得意。他甚至还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嫌方才风大,将衣袖吹得不够齐整。随后,他才从怀中慢慢取出一卷极细的黄绫文书。
那动作很慢,像是生怕旁人看不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待那卷黄绫在风里缓缓展开,里头压金的边与极新极利的墨字一并露出来时,帐前众人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些。
密诏。
真正的宫中密诏。
那一瞬间,季柠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将军不是问,谁给我的权力么?”杜衡抬起眼,第一次不再掩饰眼底那点近乎森冷的得色,“自然是陛下。”
他将那卷密诏微微一举,任由在场众人都看见那上头压着的御印,风吹动黄绫边角,发出细微声响,像一条被放出来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杜衡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都像早在心里诵过许多遍:“北境军中寒疾骤起,疑有奸人暗中下药,兼有将军宋昭私查旧档、擅封旧册、抗拒太医院查验、轻慢圣命诸端。朕心甚忧,特授太医院医官杜衡与监军使许文鹤临机裁断之权。凡涉此案者,皆可先行羁押、查问,事后具折回京。若有抗命拒捕者,视同谋逆。”
最后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坠在地上。
谋逆。
季柠站在一旁,只觉手心瞬间凉透。她先前还只是觉得杜衡是借着“寒疾”在做一场局。可看到这道密诏,她才真正明白,这场局从头到尾就不是杜衡一人能布出来的。有人在京中,有人在北境,有人在军营,有人在医馆,这些人各自站在一头,早就替宋昭定好了今日该如何被按成“反贼”。
许文鹤这时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与杜衡不同,直到现在他也是一副极稳极端正的样子,衣袍、腰带、鞋履和言辞,都妥帖得看不出一点多余棱角。
“将军,”他拱了拱手,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事已至此,还望你莫要令监军与下官为难。朝廷既有密诏,便请将军先随我们走一趟。待此案查清,自会还将军一个明白。”
宋昭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冷,几乎不见半点温度,落在他眼底时,像刀锋在冰上擦出的一线光:“我算是明白了。”
他身姿依旧挺拔,哪怕眼前是密诏、监军和一圈按着刀柄的人,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强势也半点没弱下去。相反,那道圣命像压在他肩上,却没能压弯他半寸,只叫他整个人显得更冷、更锋利。
“西郊石桥要我的命,是第一刀;暴病身亡想把我按死在医案里,是第二刀。如今连反贼的罪名都替我写好了,倒真是周全。”
他目光从杜衡脸上掠过,又落到许文鹤身上,“你们这份准备,怕不是这几日才临时起意的吧?”
杜衡与许文鹤都没有接这句话,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答与不答,已没什么分别。一旦宋昭拔刀抗命,今日这一纸密诏便能顺理成章把他彻底摁进谋逆的恶罪名。若他真能做到按兵不动,那后头自也还有无数套罪名与供词等着他。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宋昭认罪,他们只要宋昭被拿下。只要他离开军营,只要他不能再亲自压住北境军,不能再替那些旧年死去的人翻案。剩下的事,便都好办了。
许文鹤终于露出了些急不可耐的神色,不等宋昭再往下说,他已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早备好的罪名抄录。
“其一,私查景和旧档,擅调北境军府封存旧册,无军府会签,不合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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