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泰和宫。

“潭姑娘可送到了?”没日没夜忙了两日,陆昭和总算有时间能问问。

“横昼已回府,行程应是顺遂。”芩赫垂首报说,末了又补上一句,“帝师亦安全归府了,自茂州乘来的马车也留在帝师府中。”

其实芩赫送完帝师回宫时,便已向她禀报过,虽不知为何又提了一嘴帝师,但陆昭和还是点点头,“那抠门玩意自己府里连个马夫都不请,留驾马车与他,横昼平日帮他驾车也能换换花样。”

“别说马夫了,他们府里竟是连个应门的都没有,小厮、仆婢更是不用说。府门一开,整个前庭都是黑洞洞的,丁点生气也无,比咱们北疆尸地还幽乌八漆,倒真把卑职吓一跳呢。”

大小臣子的府邸,芩赫见过不少,像帝师这样的,还是头一回。她没进屋,只站在府门口目送,确认他走进去了便转身回宫。

影壁前疏疏落下月光,映着帝师衣摆恍有霜雪。衣襟似玉,羽透若仙,缓步走入黑幽,却像由沉暗里生长出来的,全身素白湮灭,只余下一袭乌发如墨。

噬心精怪大抵如此,当时念着回宫守在殿下身边,不曾多想,现在陡然回想起,还怪瘆人的。

陆昭和愣了下,“真是稀奇。”

只是对陆昭和来说,帝师五年前便敢违上僭越,五年不见,再有什么稀怪之事想来也应是很寻常的了。

反而是那名唤潭洁的女子,思之更令人意外。

陆昭和查过,她家落凫潭村,处高州腹地,虽临傍两郡郡界,但归属白席郡治下。

而高州这几年收成平平,交上来的税数远不如其他州署。高州右靠燕都尚且如此,茂州北僻,闭塞于关隘,自不必多言,那她为何会跋涉千里,被迫独身去到邯邗郡呢?

刘殊黎在茂州权势滔天,陆昭和却不信他敢把手明目张胆地伸进高州地界,更何况还是在她回京后。

潭洁是刚进邯邗郡不久的新脸。

陆昭和眉头不由得慢慢皱紧,旋即霍然起身出宫。

急切到了极点,连芩赫都没带上,她独自抓了剑翻身上马就朝宫道城门跑。

两个时辰后,陆昭和才堪堪找进白席郡凫潭村。

未免马蹄声惊扰人,陆昭和下马牵着辔头往村里走。村中大道也另有一拨人似在寻人,手操锄头镰刀,还有几个在后面拿着粗麻绳。

陆昭和走近一户人家,隔着柴门佯作讨水喝的行人。静待那伙凶人疾步匆匆跑过了,陆昭和就沿着他们的反方向寻去。

潭洁聪慧,这些人自然是在来路寻不到她,才往这边走的。

陆昭和在边角仔细寻了会,走过三家门户,就在一水缸旁的破草堆里发现了瑟瑟躲藏的潭洁。

四周阒静无人烟,陆昭和立马解下披风裹住潭洁,抱她上马。披风拢罩了头,潭洁伏在陆昭和怀里,渐渐缓和了颤抖。

骏马跑得飞快,陆昭和怀里也很温暖,潭洁忍着泣意不想掉眼泪时,马忽然停了下来。

陆昭和抱她在一葱茏老树的根上坐下,再帮她把头上裹着的披风取下,潭洁怔怔望着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瞬间啪嗒啪嗒掉在了陆昭和手背上。

“大人……多谢大人。”

风过微草萋萋,耳边尽是草木的低语。许是此处安静,叫她抽着鼻子放心说与陆昭和知晓缘由。

她年幼丧母,年长后丧父,亲爹死前将她许给了村里的范家。新婚佳夜没等来,她夫婿反而药晕了她,送她出州。

范家的地痞乡霸竟是能靠着金银,一层层地与邯邗郡司务攀上关系。姓范的不好美色,邯邗郡的人却馋,他便就起了心思将潭洁卖与他们玩乐。

如今见潭洁不知怎的被人送了回来,料是邯邗郡的金山银山倒了,便又就起了心思卖她去自己郡里的员外府做妾。

“大人……只怨我还有痴心妄念……”

陆昭和的忧心疑虑求了她一命,潭洁哽咽着狠狠抹了下眼泪,“大人!姓范的当民女若猪狗,民女便不与他算夫妻。如今幸得大人搭救,若大人不嫌弃,民女只愿做您的人,此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你可知我是谁?”

潭洁眼神坚定,“瀚峪军的大将军。”

陆昭和没说话,只伸出手拉她起身,指尖微微扣了下她的脉门,而后托她肩脊送她上马。

“走吧,跟我回瀚峪军。来日随我回北疆征战北狄,你会知道这天下男儿何其之多,俊秀高才者何其之少。你手领千军,战功赫赫,长驱直入北狄王庭,蔑王子皇孙姿章白俗,拔胜而归登天子座下,惋朝中青才刚武不足。”

晨曦晖光浇了个劈头盖脸,大人说她要领自己入军!

“潭洁,到那时候你还会因为王家男儿、李家子侄而驻足停步吗?你还会因为他们而寻死觅活吗?”

“他们不过是你盔甲之后受你庇佑的大燕子民,与其他千千万的稚子、民妇、青壮、老者又有何分别?”

没有分别,就像是在陆昭和眼中,千人万人,与她都没有分别。

耳边逐渐呼啸起疾风,两侧的草木唰唰而过,晃成浓郁的丹赤与褐黄。

潭洁用力环紧了陆昭和的腰,仿佛合二为一就能汲取生的力量。一如尚未凋零的秋树,来年春日,依旧能再长新枝。

直到耳边传来陆昭和的询问,“要试试吗?”

“……什么?”潭洁茫然地抬眼看她,手中却被塞进了两股缰绳。

陆昭和胸膛轻轻震动,笑道:“试试吧,我在你身后环着你,不用怕。”

她的手指已灵活动作起来,按着潭洁的手指,一点点教她如何攥紧缰绳、如何放松缰绳。

此间天地,后无追兵,前无官事,广袤无垠中只有深草没马蹄的簌簌响动。

稍跑稍纵地驰马,两人一路安静走了许久。晚霞曳出长长的影子,京郊的即渊山依旧翠绿,静静伫桓在此处,似乎永远不会更变。

陆昭和想了一路都没开口,如今到了京郊就有点忍不住了。她还惦记着之前在邯邗郡的事,环着潭洁驱马,她状若不经意地问:“我看起来可是叫人畏怕?”

潭洁一愣,立马用力摇了摇头,“不,没有的事。我那时确实躲在屋后瞧见了将军,心里安稳得紧。只是……”

“嗯?只是什么?”陆昭和声音轻柔,追着问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细绒,潭洁抠着指腹,还是想对她说实话。

“娘死了,就只能靠爹。自幼浣衣、炊饭、洒扫,与隔壁婶娘她们说话,说的都是她们的男人、儿子如何如何,别人的男人、儿子如何如何。我便以为,我也只能瞧他们如何如何。所以……我又想着回去寻他。”

既是寻帝师与横昼,也是寻那个范狗。

“将军……若我是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留我吗?”

陆昭和比她大上一圈,她瘦削的肩骨脊背窝在陆昭和怀里,连同嗓音一起发颤。

陆昭和轻轻笑着,身心畅快,也想许潭洁身心畅快。手臂肌肉收紧,松了缰绳,她拥揽着潭洁一齐向远处碧青山坡纵驰飞去。

一路冲至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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