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半尺长,院子里的青砖白得晃眼。

陈承乾一夜没睡。

那封信就摊在书案上,节度使的朱印红得像刚割开的口子。他坐了一宿,把信看了不下二十遍,看到最后,那几行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水太深。再往前一步,万劫不复。别查了。收手吧。”

头一遍看,他心口发堵。第二遍看,他手抖。到第二十遍,他反倒静下来了。

——舅舅不是凶手。凶手不会劝人收手,凶手只会想办法让人闭嘴。

这封信最要命的地方,恰恰是它写得真。字迹是他认得的,力透纸背,一竖到底不带拐弯,跟小时候舅舅教他握弓时说的话一个脾气:“箭出去,先别想它飞到哪儿,先想你放没放稳。”

可正因为真,才更凶险。

一个真的、关心他的舅舅,在信里告诉他“再往前一步万劫不复”——这意味着,舅舅知道前面是什么。

知道,而不说。

“殿下。”门口有人轻声唤他。

是顺子,端着一铜盆热水,脸冻得通红。

“水凉了,奴婢给您换。”

“不用。”陈承乾把信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去,把吴大、韩大人、顾先生都叫来。再让厨房煮一锅热汤,给外头当值的每人盛一碗。”

顺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陈承乾搓了搓脸。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勇气,是算盘。

——情绪这东西是最没用的成本。它不产生任何信息,还占脑子。他前世管过几千人的厂子,见过太多人把“我很生气”当成“我要做事”。真做事的人,先坐下来,把账摊开。

不到半刻钟,人齐了。

吴大先进门,一眼瞥见露出半角的信,脸色立刻沉下去:“殿下,苏节度使……”

“坐下说。”陈承乾打断他,“我先问你一句实话。你在朔方那些年,苏节度使待底下人如何?”

吴大想都没想:“军饷从不拖。冬天炭、夏天药,节度使亲自过数目。有一年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他开自己府里的仓,先给营里的兵。他夫人——就是殿下您舅母,把一副头面当了,换了三百石麦子。”

“那他贪不贪?”

“不贪。”吴大的声音很硬,“节度使府里连个正经账房都没有,就一个老军汉管账,字都写不全。崔家往朔方送过三回礼,一回是两船绸缎,节度使原船退了回去。”

陈承乾点点头,又问:“那他会不会——明明知道底下人脏,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殿下,这话……”

“你说。”

“会。”吴大咬着牙吐出这一个字,“朔方苦。朝廷的粮,十成能到七成,就算天恩。剩下三成,不从别处补,兵就得散。节度使要是查得太干净,队伍先垮。”

屋里静了一瞬。

陈承乾把这句记下来,没说话。

——这就是了。一个不贪的人,一样能被“不得不”拖进泥里。不是同谋,是共犯结构里的一颗齿。你不动它,它转;你一动它,整台机器散架。

“韩大人。”他转向韩道清。

韩道清会意,开口道:“臣昨日又去了军需司。卫书吏帮着抄了两份底子——一份是朔方三年的军炭号票存根,一份是军粮的实收实数。两下对着看,臣发现一桩怪事。”

“什么?”

“军炭多领了三成,可营里领炭的手印是齐的。”韩道清道,“也就是说,多出来的三成炭不是凭空冒的,是有人替各营把手印补齐了。军粮也一样,账上写运到十石,实收七石,可底下的签收单写的是十石。”

“签的是谁?”

“各村各营的军需官。”韩道清压低声音,“这些军需官的顶头上司,就是——”

“赵豹。”陈承乾替他说完。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顾先生,你说。”

顾清一直没吭声。被点名,他手一抖,下意识去摸腰间那把小算盘。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要打算盘,听不见珠子响就说不出话。

他啪地拨了两下,声音才稳下来:

“殿下,臣算了算。三年,军炭多领三成,折银约八万四千两。军粮虚数三成,折银十九万七千余两。两项合计,二十八万一千两上下。”

“这二十八万一千两,若按臣此前所算的三账归一,从北望行走宝通柜坊出去,最后落处,臣斗胆推一句——”

他停住了,看陈承乾一眼。

“说。”

“落在北边。”顾清声音发干,“不是回崔家,是往北,往草原那头去。”

屋里又静了。

陈承乾只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军炭、军粮,从大周的朔方军里被掏出来,换成银子,往草原送。

这不是贪墨。这是拿大周的军需,去喂大周的敌人。

“……动机呢。”他逼自己冷静,“崔家图什么?”

“图乱。”韩道清的声音很冷,“边上一乱,朝廷就得倚重能打仗的人。苏纵若倒,苏家军若散,北边就只剩朝廷的兵。而朝廷的兵,粮械都在兵部——兵部这几年是谁的人,殿下比臣清楚。”

陈承乾闭了闭眼。

——好一盘棋。掏空苏家军,逼垮苏纵,让北边糜烂,再由一个“能办事”的人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候,兵权、粮权、盐铁之利,全归一家。

换在后世,这叫产业重组。放在眼下,这叫谋逆。

“殿下。”吴大忽然开口,“那封信,您打算怎么回?”

陈承乾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院子里几个老兵正拿铁锹铲雪,铲得哧哧响。墙根下,狗剩蹲在那儿,拿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格子,一边画一边数。那是顾清教他的九格记账法——横三竖三,一格一件事,写完自己抹掉。孩子学得快,比吴大还快。

陈承乾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吴大,我要是现在收手,会怎么样?”

“案子就烂在这儿。杜仲白救,郑从安白死,死去的老兵白死。”

“不止。”陈承乾摇头,“我要是收手,我舅舅就完了。”

吴大一愣。

“你想。”陈承乾转过身,“崔家费了十四年挖这么大一个坑,为的是把我舅舅埋进去。如今我查到坑边上了,我退了——坑还在。没人再查,坑就照原样往下挖。半年之内,朔方必出事。到那时候,我舅舅是通敌还是失职,都由写史的人说了。”

“我不退,他还有一条命。我退了,他连名字都得烂。”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

“所以这封信,我得回。”

笔尖落下,字写得极慢,却一笔不乱:

“舅舅:外甥不孝,这手,收不了。”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我退一步,那坑不会填,只会更沉。您后半辈子的名声,押在我不退上头。”

“我不查您。也不要您信我。我只求您一件事——”

“给外甥三个月。三个月里,您别动,也别让人动。三个月后,我到朔方,跪着听您说。”

“若到时候您说外甥错了,外甥这就回京,从此不提朔方一个字。”

写完,他吹了吹墨,把信折好。

“吴大,叫个跑得快的,走驿站,八百里加急。信送到苏节度使手里,我要回执。”

“是。”

吴大捧着信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八百里加急,要先过兵部。”

陈承乾抬眼:“所以?”

“要惊动人。”

“就是要惊动。”陈承乾淡淡道,“这封信本来就不是给舅舅一个人看的。”

吴大走后,韩道清低声问:“殿下,这是……”

“投石问路。”陈承乾道,“我把底牌摊在明面上,看谁先动。谁先动,谁就是心里有鬼的那一个。”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宫里的内侍披着雪,几乎是滚下马的,一路小跑进来,跪在阶前:

“殿下!陛下急召,让您即刻入宫!”

陈承乾手里那方镇纸,当的一声磕在案上。

雪后的宫道扫得很干净,可扫得越干净,冻得越硬。陈承乾踩上去,脚下咯吱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薄东西。

他一路被领进内侍监值房后头的小暖阁。

阁里生着一盆银炭,火不旺,烟极少。文帝陈轩坐在窗下的旧榻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背微微驼着,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旧茶碗。

四十一岁的皇帝,看着像五十出头。

“来了。”文帝没抬头,声音又慢又低,“坐。”

陈承乾跪下去磕了个头,起身,只坐了半个凳面。

“朕问你一句。”文帝把茶碗放下,“你是不是打算去朔方?”

陈承乾头皮一炸。

——他刚把信发出去不到六个时辰。

“父皇怎么知道?”

“你舅舅那封信,朕比你先看到。”文帝抬起眼,“八百里加急,过兵部。兵部不敢压,呈到御前。朕看完,替你压了半天。”

陈承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随即又放松下来。

——是了。他这爹,本就不是个会把眼睛闭上的皇帝。

“朕压了半天,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回。”文帝慢慢地说,“你回得不错。”

“父皇看过儿臣的信?”

“看过。”文帝道,“你舅舅让你收手,你不收,还问他要三个月。三个月——你倒是会给自个儿定工期。”

他说话还是那么慢,可陈承乾听得出那层慢底下的东西。这不是责备,是掂量。

“父皇,”陈承乾索性把话摊开,“儿臣要去朔方。不去,这案子查不干净。杜仲的供词、郑从安临死划的那两个字、北仓、青龙口,线头全在朔方。在京里,儿臣只能查到纸,查不到人。”

“朕知道。”文帝点头,“朕不拦你。”

陈承乾一愣。

“可朕有三句话,你得记着。”

“儿臣听着。”

“第一句。”文帝伸出一只手,慢慢屈起一根手指,“苏纵是你的舅舅,也是朔方节度使。朔方三十万军民,二十万兵,粮械、边市、羁縻诸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不是你府里那个吴大,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座城。”

“第二句。”第二根手指屈起来,“崔家挖了十四年,不是为了贪那点银子。他们要的是苏纵的名。名一倒,兵就散;兵一散,北边就空;北边一空,朝廷就得靠他们。你要救你舅舅,先得保住那座城,再保他这个人。顺序错了,你救的是个空壳子。”

陈承乾低声道:“儿臣记着了。”

“第三句。”文帝看着他,“朕查过苏纵,查了三年。”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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