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风把雪吹得横着走。陈承勋的扇子没打开,只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

“二哥找我,是站着说,还是找个地方坐?”陈承乾把缰绳交给顺子。

“站一会儿也好。”陈承勋笑,“站着说的都是要紧话,坐下说的都是客套话。”

陈承乾也笑:“那二哥说要紧话。”

“你去朔方。”

这不是问句。

陈承乾的心沉了一下,脸上却不动:“二哥消息灵通。”

“我也刚知道。”陈承勋望着宫墙上那一线灰白的檐,“我给你送份礼。”

他身后的随从捧上一只红漆木匣,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还有一份盖了半边印的文书。

“五万两。”陈承勋道,“外加两淮盐运司明年春的引窝,四百引,我先替你垫了。你拿去,就是现成的买卖,一年两转,利钱你自己算。”

陈承乾看了一眼那匣子,没伸手。

四百引盐。这是两淮盐场里最肥的一块肉,有引窝就等于有了个合法的、能世袭的钱袋子。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皇子一句话就给他——这份礼,重得能把人压死。

“二哥,我要什么,您要什么?”

“爽快。”陈承勋终于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我要三样。”

“第一,朔方那摊子,到此为止。你在京里查什么我不管,出了居庸关,你就是个去巡边的皇子,别伸手。”

“第二,你府里那位杜仲,交出来。他老了,也该歇歇了。”

“第三,你那个商号,我要三成。不出银子,就这三成。”

陈承乾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五万两,加四百引盐,买他的收手,买一条人命,买他商号三成的干股。

他脑子里那台算盘啪啪响了两下,立刻算出了结果:二十八万一千两的窟窿,一条杜仲的命,一个能自己造血的钱袋子。这套东西加起来,五万两就想买断?

太便宜了。便宜到像是明摆着告诉他:对方急了。

“二哥这笔账,儿臣算过了。”陈承乾开口。

陈承勋挑眉:“哦?”

“四百引盐,一年两转,扣掉引课、脚价、规礼、上下打点,净利撑死两万五千两。五万两现银,我拿去放账,一年也有一万。加起来,一年三万五。”

“我要是收手,朔方那二十八万一千两的窟窿,就烂在里头,谁也追不回来。杜仲一交出去,当晚就没命,我娘那桩案子,从此没了活口。”

“也就是说,二哥拿一年三万五,买我二十八万一千两,外加我娘的一条命。”

他抬起眼,笑得很诚恳:“二哥,这不是送礼,这是抢。抢还抢得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不收。”

陈承勋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这一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看着真像个完人。

“四弟,你是真会算账。”

“过奖。这是跟人学的。”

“跟谁学的?”

“跟我爹。”陈承乾说,“我爹教我,天上掉的馅饼,先看是谁扔的,再看砸死过几个人。”

陈承勋的扇子停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承乾把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盐引我要,银子我不要。”

陈承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盐引要,得按规矩办。走盐运司公开的引窝,明码标价,我出银子买,买完在运司备案,引上落我的名。二哥替我垫的那些人情,我按三分的利,一年一结,写借据,画押。”

“至于商号三成——二哥要入股,可以。出银子,按股本算。您出五万,我算您两成五,剩下的半成,是给将来肯跟我一起赔钱的人留的。”

“杜仲,不交。”

他一口气说完,退了半步,拱手:

“二哥,买卖是买卖,交情是交情。您把这两样搅在一块儿,账就算不清了。”

风卷着雪从两人中间穿过。

陈承勋看了他很久,忽然把扇子一收,笑了:

“好。盐引的事,我让户部的人走明路。你要落名,就落名。”

他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陈承乾心里警铃大作。

——一个肯在半年之内拿到两淮四百引的人,不会这么好说话。除非,那四百引本来就是个饵。饵的真正用处,是让他陈承乾的名字,出现在两淮盐运司的册子上。

一旦他的名字跟盐引绑在一起,将来盐案一发,他就是主犯之一。到那时候,二皇子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三成股,而是一根能把他吊死的绳。

陈承乾的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他垂下眼,掩住神色:“谢二哥。”

“不必谢。”陈承勋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不过四弟,二哥多嘴,教你一个法子——将来你真要拿盐引,别只看引窝上头的数。”

“那要看什么?”

“看三样。”陈承勋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屈,“一看盐场今年产了多少,二看运司批出去多少,三看市面上实销多少。这三个数,永远对不齐。差的那一段,才是你真正买的。”

“二哥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趟这浑水?”

“因为水浑才好摸鱼。”陈承勋笑得温和,“水清了,你我这样的人,就没地方站了。”

——这句话是真话。陈承乾听得出来。这也是他今天最怕的一句:一个肯把真话说一半的人,比十个撒谎的都难对付。

“二哥的话,我记下了。”他拱手,“不过我还有一句:水再浑,鱼也有个数。捞多了,塘就空了。”

陈承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真是一个脾气。”

“二哥过奖。”

“不是夸你。”陈承勋摇头,“这是毛病。你爹这辈子,什么都要算清楚,算到最后,连自个儿身边的人都算成了账目。他夜里睡不着,你以为他怕的是敌国?他怕的是欠人的。”

陈承乾沉默了片刻,才说:

“那二哥怕的是什么?”

陈承勋的扇子停在半空。

雪落在他肩头,落了一层,他也没拂。

“我怕的,”他终于说,“是有一天,我算清了所有的账,回头一看,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像是不该说这些。

陈承乾却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是他二哥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也是唯一一句,让他在深夜里想起来,会替这个人难过的话。

“你我兄弟,说这些。”陈承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二哥请讲。”

“京里没有秘密,只有价。”陈承勋头也不回,“你那封信里写了‘三个月’,写了‘跪着听您说’。这些话,今儿早上就有三个地方知道了。”

陈承乾浑身一冷。

“你走驿站的八百里加急,过兵部,兵部要留档,抄一份呈御前,再抄一份存档。抄档的人,一个月三钱银子的工钱。”陈承勋的声音很轻,“四弟,你以为你是在跟谁下棋?”

他终于回过头,那张完人的脸上,浮出一点近乎怜悯的笑意:

“你是在跟一张桌子下棋。桌子上有你爹,有我,有崔家,还有一堆一个月挣三钱银子、却能把你的字卖二两的书吏。”

“朔方路远,四弟小心身子。”

白衣人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风一过,就没了。

陈承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慢慢地把袖子里那道黄绫旨意又摸了一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趟朔方,他得在所有人知道他要走之前,先走。

出京前一天,陈承乾做了一件跟查案毫不相干的事。

他立了个商号。

号名是他自己取的,两个字:承记。承是承乾的承,也是承担的承。招牌是块旧木板,郑九从南城油坊找来的,刷了三遍桐油,字请西市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老秀才写的,写了三遍才满意,润笔二十文。

挂招牌那天早上下着小雪,来的人不多,却杂。

恒昌柜坊的周善来了,六十岁的人,拄着拐,进门先看灶——老人看铺子先看灶,灶旺则人不散,这是他一辈子的规矩。

南城的郑九来了,手上还带着熬油熬出的那股洗不掉的味道。

北城的杜守义来了,抱着一坛刚出的烧刀子,说这酒得放一放才不割喉,可他实在等不及。

白正清来了,抱着三本抄得密密麻麻的账。这人原本是北城脚行的“铁算盘”,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还是那么轻,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字。

田老汉来了,身后跟着他拉起来的十几个收灰的。

孙王氏也来了,挎着一篮子刚出锅的馄饨,说是给大伙儿垫垫肚子。她那两个孩子跟在后头,小的那个冻得直吸鼻子。

人齐了,陈承乾站在院子中间那张旧木桌后头,开口第一句不是贺词,是一道算术题。

“诸位,我先问一句。郑九,你上个月熬出多少块肥皂?”

郑九算了算:“一千二百块。皂坊三个人,从早熬到黑。”

“卖了多少?”

“一千一百六十。”

“剩的四十块呢?”

郑九愣了:“……在墙角堆着。”

“为什么剩?”

“没人知道那东西能干什么。”

“杜师傅。”

杜守义一激灵:“在。”

“你上个月出了多少酒?”

“三百斤。”

“卖了多少?”

“三百斤。”

“为什么都卖了?”

杜守义咧嘴:“因为有人知道酒能干什么。”

院子里有人笑起来。

陈承乾也笑:“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咱们不是卖东西,咱们是卖‘知道’。郑九的肥皂堆在墙角,不是做得不好,是没人告诉人这玩意儿能洗掉手上的油、能洗掉孩子脖子上的黑。所以在立号之前,我先定一条规矩——”

他转身,在木板背面写下第一行字:

“凡承记出品,卖出一件,必附一张纸,纸上写三句话:这是什么,怎么用,用完了怎么办。”

郑九挠头:“殿下,那得多少纸?”

“纸钱算我的。”陈承乾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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