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娘爹娘走的那天,她娘拉了她的手躲在人后低语。
“小妮子,你是个有福的,比你几个哥哥姐姐有福气,能跟了正经人家过日子。你也不要怨恨爹娘,把你卖了,你还有条活路,跟着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王慧娘懂事地点头,哥哥姐姐都是卖作了奴仆,有的甚至连奴仆都不如。
往后余生连命都不由自家说了算,是生是死全凭主家一句话,比田里干活的牲口都不如。
王老娘轻柔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乱发,伤感地说:“咱们娘俩这辈子怕是再难相见,你不用惦记我们,我们也不会想念你,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王老爹在不远处催促,王老娘再难自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
“慧娘,爹娘走了,你别怕,好好活着,将来到了地底下,咱们一家子又能团圆了,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你保重!”
说完转过身决绝地走了,再也没回过头看一眼。
王老爹朝这边望了望,背起布袋也转身走了,身旁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王慧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挣大了使劲看。
这一离开便是永别,日后山长水远,天高海阔,一家子亲骨肉再难重逢。
王慧娘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暗淡的背影,很快,背影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连线也消散了。
她的脚底下像生了根,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挣脱这些根须,不顾一切朝她娘飞奔而去。
反正总是要死的,她想跟着她娘,最后死在娘亲怀里也是好的。
可王慧娘又怕,是的,她怕死,她想活着,活活饿死真的太可怕了。死了连轮回都进不了,只能在世间飘荡,做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好在她娘没说错,她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也成了一户正经人家。
“我记得还在老家时,我们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娘就带着我们去大户人家的田里捡枯萎的黄豆叶子。攒一篮子提回家,晒干后磨成粉,拌在糠皮里,吃起来毛刺刺的,抗饿。”
回忆起往事,王慧娘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像在看一场旧日的梦境。
梦里什么都有,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更多的则是那些无所不在,无处躲藏的饥饿,像夏日里的影子,如影随形。
见她神情恍惚,麻秋娘轻声打断道:“好在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往后会越来越好。”
微风略过额前的碎发,王慧娘回过神,灿然一笑。
“大嫂说的是,我以后会越来越好,咱们都会越来越好!”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眼看天色将晚,该回家做晚饭了。
麻秋娘扶了王慧娘的胳膊往外走,瞟一眼她的肚子,“你这肚子,我算算……该是七个多月了吧?”
王慧娘轻轻抚摸腹部,眉眼里的温柔化作了一汪泉水。
“嗯,七个月过了几天。”
麻秋娘柳眉微蹙,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妇人有了身子千万不能马虎大意,一定要吃饱。”
“我吃饱了呀!”王慧娘哭笑不得。
“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胃口本来就小,如今吃的比以前多多了。”
“那还不够!”麻秋娘斩钉截铁地表示。
“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子里住了两个人,得算两个人的吃喝。胎儿小有小的好处,到时容易生,可太小了也不行,不能饿着。”
王慧娘认真地保证:“我真的没有饿着,家里的吃食都是紧着我用,三哥都没我吃得多呢!”
“这样就对了,老三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问题不大。你先顾好你们娘俩,粮食不够来找大嫂,再不行还有你大哥……”
麻秋娘把三弟妹送到家,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大火球,高高地挂在天上,猛烈的光线炙烤着这片山地。
等到麦子抽穗时,石家山脚下的小水塘彻底干涸,榨不出一滴水了。
石老二不死心,卷了裤腿拿上铁锹跳到塘底,一铲一铲地挖,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铲起来的土堆起来有小腿高,塘底仍是干裂枯竭,不见水的半分影子。
石老三劝说:“二哥,别忙活了,没见底下的土都是干的吗,挖的再深也没有用。”
石虎也皱着眉头开口:“好了,二弟,别挖了,好在这一茬的水已经浇完了,后面的咱们兄弟几个担了水桶挑也就是了。”
苗家村山塘那边还有齐膝高的水深,撑到小满收麦子应是没问题。
石老二往下一杵,铁锹狠狠地插进土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的忧愁比冬天的雾气还浓烈。
麦芽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额头的汗水不停滴落。
我了个去,这是什么鬼天气啊,现在不是春天吗,怎么感觉比夏天还热了呢?
看来明天出去得避开中午的大太阳,别草根没挖着,反而中暑热蒙过去。
正自腹诽间,一转头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村子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忙大声喊道:“小婶,你这是要去哪啊?”
王慧娘抬头望过来,忙招手示意她过去,等麦芽小跑着到了,才发现她扶着腰肢累得气喘吁吁。
“小婶,你这是怎么了,走这么急做什么,小心累着了。”边说着边扶了她的胳膊。
王慧娘扒开她的手,焦急地说:“麦芽,快……快去喊你爹跟二叔,有人来山塘那边偷水,正好碰上你小叔,他们打起来了。”
麦芽一听也急了,转身大步往家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
“小婶,你慢着点走,别着急,我这就去叫爹跟二叔。”
王慧娘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麦芽这才放心地快速跑开。
等到石家人赶到山塘时,那里已经站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呵斥怒骂,吵闹不休。
石虎挤进人堆里,正听到有人痛骂:“打死这群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来咱们村偷水。”
“对,打死他们,山塘里的水被他们偷了,咱们怎么办,活活饿死吗?”
还有人在一旁小声嘀咕:“开春那会,咱们光着腿脚站在塘底挖淤泥,冻得跟孙子似的,怎么不见他们来帮忙?”
“谁说不是,现成的桃子他们倒是会摘,一群可恶的混蛋!”
苗村长满脸肃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五个脸生的汉子抱头蹲在地上,头上鼻青脸肿,有的脸上还在流血,衣服上满是污泥。
他们带来的水桶、扁担,早被砸了个稀巴烂,乱七八糟扔在一旁。
眼角余光瞥到身旁之人,他沉声问:“你说……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石虎闲闲地说:“还能怎么处置,又不能真的把他们给打死,眼下打也打过了,放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着,官府衙门早就不管事了,甭管谁是苦主,谁是惹事的,通通先打三十大板,交过银子才能领走。
苗村长利落一挥手,吩咐族人把他们放了。
“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这次便算了,下次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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