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里,那里的山更高些,林也更密些。

寻常年月,张家老两口带着两房儿子、儿媳和孙子打理十几亩山地,闲时进山打猎、采草药。

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三不五时还能给嫁出去的小闺女张秀娘捎两只野鸡兔子什么的。

自打气候一年比一年干燥,林子里的野物们日子也不好过了。

野物本就因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上山的人再一多,再山高树茂的老林子也得薅秃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年张老娘身患重疾,麻婆婆诊脉开药方自不会收取费用,寻常草药也不是难事。

可方子里的那些珍贵药材石家也无能为力,张家断断续续地卖了两亩良田,张老娘的身子骨也时好时坏,拖了大半年终是走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张老二的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挣命一样生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哭起来时声儿都听不见。

阖家上下守护命根子似的照料他,小婴儿还是没躲过早夭的命运,他娘拖了一个多月也跟着撒手人寰,为此张家又卖了两亩良田。

连番遭受重击,张家是人没了,财也没了。

小老百姓过日子不知道天子是谁,更不关心朝廷的政律,只知道官府的赋税一年重似一年。

去年秋时打下稻谷,张家交完税后,灶房里竟空空如也不剩什么了。

张秀娘顾念老父幼侄艰难度日,有心帮衬,石老二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汉子,见老丈人家如此凄惨境遇也是心有不忍。

夫妻两个一商议,石老二挑了一担稻谷送去岳家。

一担谷子对一大家子来说是杯水车薪,可若是担去镇上换成高粱或荞麦,再拌上糠皮和野菜,撑上大半年是没问题的。

事已至此,石张两家尚且能勉强度日。

不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县里的官老爷们竟然在时隔一个月后发下布告,说要加派赋税,是为“剿饷”。

大意是边境不宁,土匪横行,朝廷要加征临时赋税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每亩加银三厘五毫。

那也是麦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道的暴虐残忍,凶狠无情。

麦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天上乌云密布,层层笼罩,似一头凶兽匍匐在头顶虎视眈眈,隐忍不发。

也许是事先经过踩点和打听,十几个手持比单,腰佩大刀的皂隶,如狼似虎地闯进苗家村,一脚踹开了石老二家的大门。

等到在田里拾荒的麦芽赶过去时,五岁的石田已被紧紧捆绑住手脚,倒吊于房梁之上。

带头的差役是一个矮胖的壮汉,凶神恶煞地站在大门前咆哮。

“朝廷有令,尔等贱民胆敢抗旨不从,今日如若不缴清,保管叫这小畜生当场头破血流,命丧黄泉。”

石老二夫妇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不敢不从,求大人饶恕小儿。”

皂隶们在石家二房翻箱倒柜,屋顶都要掀翻了,却连一筐稻子都找不出来,白银也了无踪影。

矮胖的差役面露狞笑一挥手,伴随着张秀娘骇然失色的一声尖叫,拴着石田的绳索骤然降落,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堪堪止住,徒留石田小小的身子在原地晃悠。

张秀娘白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石老二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的鲜血洇湿地面。

麦芽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面目能这样恐怖如斯,活似披着人皮的恶鬼在人间索命。

他们同样长了人的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丁点同类的怜悯和恻隐之心。

有的只是冷酷无情的呵斥,恼羞成怒的鞭打,以及对手无寸铁之人的赶尽杀绝。

耳听到二叔哀叫凄惶的求饶,恶畜们嚣张跋扈的叫嚣,一股戾气横亘在胸口,转眼间汹涌澎湃。

麦芽眼神冰冷,手腕微微转动,一根细长的竹管自袖口掉落。手指刚一抖动,猛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麦芽转头看过去,正对上麻婆婆哀伤祈求的眼睛。

她的头上紧紧裹着一张布巾,只露出右边的小半张脸,眉目哀愁,瞳孔里的惊惶害怕似要溢出眼眶。

麦芽清楚地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在轻微的颤抖,可气力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愈发使力,死死地箍着她。

麦芽倔强地回望过去,麻婆婆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正僵持间,背上一痛,麦芽被人抱了肩膀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膝盖直直撞向干枯的黄土地,剧痛来得如此迅速又猝不及防。

恍惚间,麦芽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的头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娘亲焦急的低语近在咫尺。

“别抬头,乖,不能抬头看!”

麦芽的手撑在地上,膝盖下的黄土地原来不总是柔软的,松散的,而是结实如厚厚的冰面,冷得人心窝子疼。

正当石老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时,石虎两兄弟匆匆从地里赶了回来,并表示兄弟家的赋税他们可以代为缴纳。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里长带了人量粮称重,官斛里堆得尖尖的是为一斛。

又有诸如熔铸碎银的“火耗银”,运输费用的“脚费银”以及石老二格外恶劣因“抗粮”罪行而产生的“下马钱”。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等到凑足三家的赋税后,石家另外两兄弟家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而石虎家储存的稻谷之所以没来得及去镇上交换,是为大儿子成婚准备的聘礼,经此一事也暂时搁置。

有了石老二的杀鸡儆猴,苗家村其余人家的加派赋税很容易就征收了上来,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

至此,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云似乎从未消散,远远地俯趴在上空,噬人心魄。

张秀娘不后悔帮了娘家,石老二也没有心生怨恨。

两个老实人打定主意节衣缩食,争取早日攒了粮食还给兄弟家,因此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麻秋娘的救济。

正当两个妇人举着一布袋粮食争持不下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两位嫂嫂这是在耍相扑么?”

二人同时转头,石老三媳妇王慧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腹微微凸起,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

“老远就听到两位嫂嫂的说话声,我还道你们起了争执,想着快点过来劝架,原来是背着我亲香呢!”

张秀娘顿时顾不上推让,忙起身过去扶她,同时没忘了说教。

“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正是身子骨要小意照料的时候,有什么事喊我们两个过去也就是了,怎么还往外头跑呢?”

麻秋娘也起身去另一边搀扶,王慧娘扶着后腰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惬意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笑着道:“只许大嫂帮衬二嫂,不许我锦上添花,我还偏要来上杆子巴结,你们两个当人嫂嫂的可不能撇下我们三房。”

张秀娘哭笑不得,佯装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说的什么怪话,我才要跟大嫂说个明白,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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