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娘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性子,势必要跟他掰扯清楚。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我身边只有你了,我的爹娘、兄弟姐妹们都走散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石老三连连保证。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遇事了我就缩在后头当乌龟。”
王慧娘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三哥,你就算不想着我,也应该念着咱们的孩子,他不能一出生就没了爹。那样他活不了,我也活不成的,我们大伙都得死。”
她的脸上又呈现出那种缥缈的神色,好像沉溺在某种可怕的困境中出不来。
石老三真的吓着了,推了推她的肩膀,“慧娘,慧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王慧娘眨了眨眼,回过神,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什么,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往事,现在没事了。”神色仍是恹恹的,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石老三小心翼翼道:“那咱们歇了吧,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了,我扶你去歇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王慧娘点头,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两人向床边走去。
脱下外衫爬上床,吹灭油盏,万籁俱静,不一会儿,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鼾鸣。
徒留睡在床里侧辗转反侧的妇人,月色照亮了她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眼里的忧愁比夜色还浓。
天气越发炎热,光晕在人的眼底徘徊荡漾,空气中似乎有火星子迸裂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乡民们的心情也越发烦躁不堪。
苗家村的山塘边有人日夜值守,这时候水就是人的命根子。
只要有水,麦子就能结穗,麦子活了人也不会饿死,谁要是再敢来偷水,他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水护下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石虎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黑沉。
他嘱咐家里人,除非必要的打水,不要随意去山那边的村子,也尽量不要跟任何人起争执。
石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很多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
直到石老二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到家里来,“大哥,不好了,老树沟……老树沟出事了!”
石虎有一种果真如此,靴子终于落地了的平静。
老树沟是张秀娘的娘家,准确地说出事的不是老树沟,而是跟老树沟隔了几个山头的村子。
那个村子被土匪一锅端了,全村男女老少,一百多号人,除了逃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全被砍死、烧死了。
一把火把整个村子夷为了平地,满目疮痍。
那些茅草建的低矮房屋,那些粗糙的锅碗瓢盆,那些庄稼地里长出来的绿油油的麦子,统统化为乌有。
消息是张秀娘的爹张猎户带来的,那把火烧了好几个山头,因着草木不丰,烧了几天才熄。
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将死之人捡了个便宜,被大火惊得四处逃窜的野物纷纷现身,张猎户带着两个儿子足足抓了小半篓。
到了这时,张家人也顾不上什么强盗、土匪的了,反正都要饿死了,还不如放手一搏。
真要是碰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冲上去拼命也就是了,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即便真的不敌被杀了,那也没什么好怨的,兴许还能落个早死早超生的下场。
这个世道,活着太难了!
张猎户这次过来是给女儿送野物,三只才咽气的野鸡,他没有多呆,喝了一碗水,放下东西说过话就走了。
张家本就对石家亏欠,他也没脸在这里久留。
堂屋里安静得好似坟墓,一丝声儿也没有,石虎把苗村长请来了,听完石老二的话,所有人都静默不语。
苗村长率先打破沉默:“还是前些年,我听说北边的那些城镇有土匪出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后面又说官府出兵剿匪,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现在怎么……怎么还有土匪跑得咱们县作恶呢?”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强盗土匪固然令人深恶痛绝,恐惧惊骇。
可这种害怕是短暂的,时有时无的,只有听到哪里的商队被杀了,哪些村子被烧了,惊悚胆怯油然而生,心里惴惴不安。
由于隔着连片的山脉,数不清的村镇,这种不安里又夹着了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那边的人,庆幸他们这边还是海清河晏的,有官府里的官兵保护,土匪头子不敢擅自闯进来。
可现在陡然有人告诉他,土匪头子已经杀到隔壁屋了,马上就要提了大刀,凶神恶煞地跑到他的家里大开杀戒。
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迫催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了丝丝颤栗。
强盗已经来了,已经开始杀人放火,他们怎么办,他们应该逃去哪里,怎么逃?
这一切打得人措手不及,六神无主,他们也会被杀吗?
只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呢?
石虎没有吭声,石老二干巴巴地说:“去年官府加派赋税,咱们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剿饷银,咱们不是都已经交上去了吗,这怎么还有土匪呢?”
依旧无人说话,是啊,官府要加收赋税,说要练兵打土匪。
乡民们不想交,年成本就不好,家里的吃食所剩无几,如果真的交上去,那就只能以糠皮度日了。
可不交又不行,有官兵保护,他们好歹还能刨草根树皮,还是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的。
要是真等土匪上了门,那全家老少好悬能留下全尸,指不定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乡民们好不容易勒紧裤腰带交了加派的赋税,以为能有几天太平日子,结果现在土匪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杀人抢劫了。
过了半晌,石老三恨恨骂道:“都是些贪官污吏,满脑肥肠的混蛋,谁知道他们把咱们交的钱用到哪里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土匪都打上门来了,官老爷们也不管管,这是要官逼民反么?”
石虎皱眉瞪了他一眼,斥骂:“别胡说八道!”
石老三不敢跟他哥犟嘴,低下头不服气嘟囔。
而石老二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老丈人干枯憔悴的面容,以及他老人家发狠的痛骂:惹急了老子,老子带了全家投奔土匪窝算了,总好过活活饿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这种静悄悄、声息全无的情境让人很不舒服,很想打破、揉碎了碾压成一团,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吐出一口粗气,石虎看向苗村长:“您跟村里人打声招呼,往后没事的话尽量少外出吧,外头是个什么境况大伙都不清楚?”
守在山洼子里,守着地里的庄稼,日子暂时还是安稳的。
苗村长点头,心里一动,期待地问道:“说来你家二小子自打过了年关就没回来过,他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可有稍过口信?”
提到二儿子,石虎也缓了面容。
“没有,他一个当人小厮的哪有自作主张的份,都是听主家吩咐。”
“不能这么说!”苗村长恭维道。
“当小厮是没什么出息,可也要看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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