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江的牢狱在地牢的另一头。

萧郡守经过长长的一条地牢长廊,其间经过了几道盘查、走了大概两刻钟,才由着一个鹤刀卫带领,走到顾平江的牢狱前。

他瞧见顾平江的时候,顾平江正躺在牢狱的床上睡觉。

侯爷所处的牢房和别人的牢房自然不是一个等级,他的牢房是单人牢房,有桌椅有床铺,地上没有老鼠,干净整洁,角落处还放着一个便桶,瞧着不像是牢房,倒像是自家榻卧。

听见脚步声,床榻上的顾平江猛然坐起。

之前被关入牢中时,他做好了被审讯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一连好几日,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眼下突然来了人,他还以为是来审他的,结果定眼一看,居然是萧郡守。

原本萧郡守是跟在鹤刀卫身后走的,远远瞧见顾平江时,萧郡守一路小跑、反超鹤刀卫,将鹤刀卫甩在身后,自己直扑牢笼。

“老顾啊。”萧郡守急急从地牢远处跑过来,瞧见顾平江时,竟是红了一双眼,趴在栅栏外面、两手从栏杆缝隙往里面探,一副十分惦念的模样,道:“我还以为再也瞧不见你了。”

顾平江反应也快,他立刻从榻上翻身下来,鞋都没穿、跑到栅栏另一侧,从里面握住萧郡守的手,哽咽道:“萧老哥,我也以为我再也瞧不见你了。”

萧郡守叹气,说“我担心你啊”,顾平江也哭,说“我就知道老哥会救我”。

俩人握了半天手,眼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愣是没说一句真话。

顾平江跟萧郡守俩人虚与委蛇互相算计都快二十来年了,彼此之间只有面儿上浮着的那一层情谊,薄的要死,来阵风都能吹破,顾平江才不会被萧郡守给骗到,他知道萧郡守出现在这一定有原因,便一脸关切的问道:“萧老哥此行而来,可搞明白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说话间,顾平江又是叹了口气,道:“我到现在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被关在这里后又不见天日,这些来送饭的鹤刀卫一个屁都不放,我什么消息都没有。”

萧郡守听到顾平江问发生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后靠近顾平江,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同上面有关。”

他往上指了指。

顾平江悚然一惊。

他的上面是什么?只有远在长安的那一位了啊!

“怎、怎么回事?”

顾平江虽然知道萧郡守这是在给他下套、引他来问,但他也没能忍住,忙追问道。

萧郡守声音越发低沉,几乎是用气音回道:“陷害你的人已经找出来了,是张青,陆承明说,这事儿是二皇子指使张青做的,现在要带人证物证回长安去,向皇上请命。

提到二皇子,顾平江面色一白。

他身为东水侯,自然清楚现在的朝堂局势。

自打他那位侄女进了长安、成了三公主之后,他靠着和三公主的血缘关系得了不少好处,也替三公主做了不少事。

他和三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也知道三公主的打算。

三公主自幼虽然同二位哥哥一起长大,幼时彼此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是等两位皇子到了年岁,皇位竞争越发激烈之后,三公主便站队了大皇子。

随着三公主站队大皇子,顾平江也在暗中为三公主提供了不少助力。

顾平江算盘打得很好。

三公主虽然不是皇储,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但是以后大皇子真的顺利即位,也一定会感谢这位妹妹,到时候三公主被封了长公主,他们东水一脉也能沾到光。

若是大皇子没有即位,而是二皇子即位,那顾平江也可以直接缩起来,假装自己跟三公主不熟。

反正他远在东水,长安那头打出脑浆子来也怪不到他这里来,日后他照样可以装作完全不知道三公主的谋算,继续跟二皇子君臣相宜。

他自认为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却没想到,二皇子已经将刀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很显然,他这点小谋算二皇子看的十分清楚,而且二皇子也没打算放过他——就你是三公主她叔父是吧?就你长脑袋了、躲后面偷偷支持三公主是吧?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想安安稳稳的躲着,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顾平江背地里偷偷支援三公主,二皇子也在背地里偷偷对顾平江动手。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顾平江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二皇子已经对他动了杀心,现在没杀死他,以后也一定会杀死他,他不能再躲在暗处了,他得主动出击!

顾平江立刻握住萧郡守的手,一脸愤慨道:“竟有此事?不行,我也要上长安,我得去跟皇上告状!

萧郡守一听这话,终于松了口气。他肯来同顾平江说这些,就是要激顾平江上长安。

他的

妻弟为二皇子做了这种十恶不赦的事儿、又被鹤刀卫抓住必定会牵连到他身上回头清算起来保不齐要连累他所以他要给自己这边拉拢个人来回头出了事儿也好有个人能指望的上。

等顾平江上了长安就让顾平江去跟二皇子争斗若是顾平江赢了他可以通过顾平江在三公主、太子党面前美言两句保住他自己若是顾平江输了二皇子赢了他可以直接让萧夫人出面去跟张青打感情牌那他也能波澜无惊。

总之聪明人都是两头下注。

因此萧郡守对顾平江此刻的态度是好之又好顾平江说要上长安告状萧郡守立刻赞同还道:“这是应当

两个老狐狸在这盘算了半天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脸上是很亲热。

二人说到这里时那鹤刀卫终于姗姗来迟二人立刻闭口不言。

等鹤刀卫打开了牢笼之后二人一同走出地牢后面见陆承明。

见了陆承明后顾平江强烈要求同入长安。

陆承明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对顾平江道:“张青受二皇子指使一事证据确凿不需要顾侯爷进长安作证。”

但顾平江一定要去。

二皇子对他下手这件事已成定局他们已经成了明面上的仇家不死不休的那种那他就必须还击最好一击将二皇子狠狠打倒所以他必须去长安亲自入局。

远在东水的话人虽然是安全的但是却未必能安全多久。

顾平江平日里虽然谨慎但并不窝囊旁人没算计到他身上他还可以和人家虚情假意一番但若是算计到了他身上他必然要还击。

“陆大人此事涉及我身家性命我不能不去。”顾平江道。

陆承明说得对他若是不去陆承明依旧能还他清白但是他若是不去他站队的力度就不够。

还是那句话既然要做就要做的彻底。

见顾平江坚持陆承明也没有反驳只道:“我回长安回的很急明日就要上路侯爷若是要去那便请侯爷回去尽快收拾明日在官衙碰面。”

顾平江应下后转头和萧郡守一道儿出了官衙的门萧郡守为表亲热还亲自送顾平江回侯府。

他们二人一出官衙便瞧见萧寒站在门口。

萧寒手里还捧着万民伞身后跟着一群学子学子

们都喜气洋洋的迎接顾平江出官衙,而萧寒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却一片艰涩。

“这是——”顾平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左右一扫,颇有些惊讶。

万民伞这东西在大万颇为流行,基本都是平民给官员送。

比如某处出了灾祸,钦差赈灾成功,挽救万人性命,平民就会给官员送万民伞,以彰平民之爱戴。也有些官员在位期间政绩突出,在被调走时,平民会舍不得这位清明公正的好官,也会送万民伞。

以前还有一回,一个官员为了给平民讨公道,向上和上司对峙,被关进了牢狱里,平民便聚众送万民伞。总之,万民伞是给官员的勋章。

他没想到,今日能收到万民伞,还是萧寒送来的万民伞。

“你入狱之后,不光我糟心,萧寒也担心你。”萧郡守拉着顾平江去接萧寒送的万民伞,一边拉一边道:“孩子当初年纪小,是做了些混账事儿,但分得清大是大非,知道你进了牢狱,忙去外面奔走,正好赶上你今日出牢狱。”

顾平江这回真有点意想不到了,他接过萧寒手里的万民伞,转而对萧寒道:“好孩子,你的心意,伯父记下了。”

萧寒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他是临时被萧郡守匆忙叫过来的。

眼下顾平江出狱,之前萧郡守埋的伏笔正好用上,现在他们萧府因祸得福,得了一个“念旧情”“雪中送炭”的好名声,还让顾平江承了情,一举两得。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顾平江接过万民伞后,在萧郡守和萧寒、以及众多学子的护送下,一路风风光光的回了侯府。

——

顾平江出牢狱的消息早早传到了侯府,等顾平江到侯府时,李千姿和顾瑶姬早已经等在了府门口。

顾平江这几日被关在牢狱之中,虽然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刑罚,但是也确实是吃了一回苦头。

而人在落难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思念家人,毕竟人的权势地位可能会变,但是妻子和儿女是不会变的。

所以哪怕顾平江心底里没有多爱这对母女,但是远远瞧见这对母女等在府门口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酸胀胀的,连带着眼眶都跟着发酸,一脸深情的看向他的妻女。

顾瑶姬还好,她瞧着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个挺拔明媚的姑娘,但一旁的李千姿就不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发间

只以一支玉簪作配,打扮的素淡清雅,一眼望去,满面病容压都压不住。

“侯爷——”瞧见顾平江,李千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在距离顾平江两步的时候向前一倒。

顾平江心头一紧,忙将人抱住,一入手,顾平江便摸到了一把骨头。

李千姿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这骨头都显得有些硌手。

“怎么瘦成这样?”顾平江拧眉道。

一旁的丫鬟连忙道:“启禀侯爷,自打您入了牢狱,夫人一病不起,吃药都没有用,听了您出来才能爬起来。”

“侯爷——”李千姿一抬眸间,眼泪似乎都在眼眶中打转:“你能安然回来,真是,真是——”

她一时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

顾平江只觉得一股暖意顶上心头。

人在大难之后,最期待的就是亲人的关怀,在这一刻,顾平江甚至都重燃了对李千姿的爱意,他抱紧了李千姿,低声安抚道:“没事,我回来了。”

一个安稳的家,在风雨之下显得尤为重要。

二人拥抱间,萧郡守和萧寒默契后退,萧郡守道:“顾兄,明日我送你。”

“送?”在顾平江怀里的李千姿抬起头来,疑惑道:“送什么?”

顾平江和萧郡守道别之后,同李千姿一起回到顾府,二人在汇泽院厢房矮榻上一同坐下后,顾平江才和李千姿说了来龙去脉。

“所以我得进长安。”顾平江说完一切后、喝了口茶,道:“以前我为求中庸自保,一直缩在后面,就是为了不被连累,不被针对,不卷入政斗,但是现在二皇子还是对我动了手,我们二人已经是不死不休,我不能在继续中庸下去。”

“若是我龟缩在东水,虽然能保命,但是日后定有祸患,我不如趁此机会进长安,直接向大皇子和三公主投诚,拿二皇子陷害我的这件事情做投名状,在皇帝面前狠狠将二皇子一军,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顾平江的思路很对。

越是怕,越要上,你退了,别人也不会饶了你,但你上了,说不定你能杀出去。朝堂就是这样的地方,鲜花着锦下烈火烹油,你不死我就死,只要一上了台,就永远没有回头路。

说话间,顾平江转而对着坐在矮案另一侧的李千姿道:“千姿,这一次你同我一起回长安,我需要你。”

李千姿出身于长安李

氏,天子亲族,国之本姓,有李千姿在,就算是斗不过二皇子,他也能有一条命在。

当顾平江回过头、看向她时,李千姿从顾平江的眼眸中看出了他的依赖与流动的爱意。

若是以前,李千姿一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然后拿她这条命去给顾平江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毕竟——夫妻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的李千姿听闻此言后,先是低咳两声,后是缓缓点头,道:“确实该进长安一趟。”

但到了长安会发生什么——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在东水侯府里小心翼翼、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下个毒都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是因为她娘家人在长安,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要是回了长安——

李千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道:“那我们把女儿也带上吧,她还从未去过长安。”

顾平江缓缓点头,道:“应当,瑶姬还从没见过她外祖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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