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明吐出“怕我死”这三个字的时候,牙关都咬得很紧,一双眼止不住地往李千姿的身上瞟。

瞟一眼,他目光又立刻收回来,收回来之后又要瞟一眼,反反复复,无穷无止。

他的心思也在这一瞟一收之间反复拉扯。

涉及二皇子,那就涉及了朝政党争,这种消息,能知道的人都会死死捂着。所以他想不出李千姿为什么告诉他。

查案是他一个人的事,祸水流不到李千姿这里,可李千姿偏偏要告诉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千姿怕他死。

一想到李千姿怕他死,他就觉得心底里窜出来一股甜润浓郁的蜜水,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起来,连他的敏感,脆弱,无理取闹都一起压下去,让他短暂的沉浸在这种温暖里。

陆承明受不了李千姿对他有一点好,因为只要李千姿给他一丁点好颜色,他这边就要开染坊。

李千姿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偏偏李千姿不说,只倚着床柱道:“我是怕二皇子对我下手,你若是把事情查清楚,也死不到我身上。”

没错了,陆承明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但李千姿更是睚眦必报,陆承明不肯主动跟李千姿示好,李千姿也不肯主动和他示好,俩人就这么死犟死犟的扯着一根绳子来拔河,谁都不肯松。

陆承明听见李千姿这般撇清关系,顿时抿紧唇瓣。

他这副样子特别好笑,想看李千姿又不肯看,想说好话又张不开嘴,想听李千姿哄他,嘿!李千姿偏要和他打哑谜,急得他那张寡淡苍白的脸都跟着微微涨红。

李千姿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关心你?”

陆承明当场拂袖而去。

从侯府离开后,陆承明回到官衙,正赶上萧郡守等在官衙之中蹲他。

萧郡守此行是为张青而来。

虽然他是被萧夫人逼过来的,但是他这人有个一点好,那就是办事儿办到底。一件事儿他不管就罢了,但他如果插手要管,那就一定要细致的将张青的案子过一遍,他会尽力去将张青救出来的,等张青的事情办完,他再跟萧夫人算别的账。

所以现在,萧郡守死守在官衙里,打算找陆承明掰掰手腕。

陆承明是钦差,是了不得,是不能得罪,但他好歹也是郡守,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豁出去了,陆承明也得掂量掂量。

待到二人

一见了面萧郡守便和陆承明道:“陆大人我知你乃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张青也是我东水要臣死活不能由你一人敲定。”

说话间萧郡守去打量陆承明的神色。

陆承明还是那副阴阴森森凄寒冷骨的模样往衙房前一站面无表情、不悲不喜听闻萧郡守的话他语气平淡问道:“萧大人想如何?”

萧郡守便道:“本官要旁听所有罪证本官都要查看。”

若这些证据有什么问题他便可第一时间跳出来以此来护住张青。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瞥了萧郡守一眼道:“既然萧郡守发了话那便同去吧日后若是查出什么来萧郡守也好给本官些助力。”

萧郡守瞧见陆承明答应的这么痛快顿觉奇怪。

因为自从陆承明从长安到东水后便一直以决策姿态来处置东水大小事

后来出现东水侯偷盗兵器私卖之事后陆承明的独/断/裁/决越发明显任何人都不能插手此案这回张青被抓萧郡守以为陆承明还是不会让他插手。他都做好了豁出去了拿官印压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陆承明竟然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那是应当的。”

奇怪归奇怪但饼送到了面前不能不吃萧郡守立刻道:“能助钦差大人破案本官与有荣焉。”

二人言谈之后陆承明带着萧郡守就往地牢里面去竟是立刻要带着萧郡守去查案。

萧郡守带着迟疑态度同陆承明一起下了地牢。

萧郡守最开始还以为被抓的官员只有张青一个但是下了地牢之后萧郡守却发现原来不只是张青一个。

除了张青以外还有十来个小官分散于东水各处现在都一同进了牢狱每一个小官都分开关押在地牢的各处牢房之中现在都正在受刑、审问。

从地牢最前头走到最后头萧郡守一一扫过心中惊骇。

这么多人只有张青是在他的宴席上抓走的其余小官身份不高要么是在官衙任职的小文吏没资格进他的门参宴、所以在官衙被抓要么是一些军中人离不开军营所以在军营被抓。

居然已经抓了这么多人——看来这陆承明是要大干一场经过此事整个东水官场都要被洗牌一遍。

这让萧郡守难免忐忑。

他跟张青既是亲戚,又是同僚,彼此很是熟悉,平心而论,他觉得张青不会是那种偷盗兵器的人。

朝中确实有很多人贪污受贿,但是贪污受贿的分三类。

第一类是小贪,一些眼皮子浅、没有什么见识的小官,稍微贪点少的,很常见的小吏收受小贿,给人行个方便之类的,也不伤筋动骨,就是一点小利,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类是大贪,贪赈灾款,贪军备,贪物资,这一类是趴在大万背脊上吸血吃肉的蛀虫,必须抓出来灭掉。

第三类是大贪的手足。但凡大贪者,必身处高位,做事从来都小心得很,不会以身涉险,反而会安排一群没有背景的小官替自己来做事,到时候钱大官收,若是出事,罪小官背。

而张青不属于这三类之中。

张青有出身,家境殷实,不屑于小贪,他父亲又是清流人家,也非大贪者,又因为他的出身,不会有人选他来挡罪,他三样都不沾,怎么会和偷盗兵器牵扯上呢?

因此,当时被萧夫人逼出来的时候,萧郡守虽然生气,但也并不觉得很棘手。

萧郡守认为,张青可能是被人牵连的,可是现下瞧这个阵仗,又有些不像。

说话间,陆承明和萧郡守已经到了地牢前。

地牢之内,摆着一个桌案,桌案左侧摆了两张椅子,右侧摆了一张。

张青独自一人坐在右侧、被捆锁在椅子上,没人对他上刑,只有两个鹤刀卫在一旁看守他,避免他突然自裁或者暴起伤人。

但张青并没有。

他就那么神态自若的坐在椅子上,瞧见陆承明和萧郡守一同进来的时候,张青还对着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大人,下官见礼。”

他被困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只能双手合成拳头,坐着行了个武夫礼。

光瞧他现在的样子也是成竹在胸,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抓这件事。

陆承明神色淡然的走进去,坐在桌案左侧的其中一张椅子上,萧郡守自然坐在了右侧。

三人齐坐之后,萧郡守第一个开了口,他道:“陆大人,您说张大人与武器偷盗案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陆承明冲一旁的鹤刀卫点了点下颌。

鹤刀卫便将手中的一沓子呈堂证供放在桌案上,道:“萧大人请看。”

萧郡守拿起这份口供时,一旁的鹤刀卫说出了这份口供的来历,

也是一切变数的最开始。

“将近一个月前耶律千户在小河村抓到一伙贩卖兵器的军中武人他们交代出了张大人且我们调查过这些人他们正是张大人手里的武将都跟随张大人多年。”

萧郡守看过手里的口供随后道:“张大人对此有何话说?”

张青听闻此言半点不慌。

早在最开始那几个手下跑到小河村交易、就再也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几个人一定是出事了。

最好的结果是被交易的东倭人黑吃黑直接吃了个干净这样只是死了几个人也不会牵扯到他身上最坏的结果就是这几个蠢货被人抓到了。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找到白峰将所有问题都抛到顾平江头上去。

当然他不止做了这些。

他还将自己和被抓的下属之间的各种交易来往全都给销毁了就算是那些下属和鹤刀卫真的从那些人口里挖出了他来也找不到证据能证明他们之间的交易。

对于可能发生的意外他早都做好了准备所以眼下气定神闲道:“我手下确实失踪了几个人他们和我告假说要回乡探亲我并未多想眼下探亲时间还没到我也不知道他们现下何处——原来他们是出去偷了军中的武器卖。”

说话间张青对着陆承明缓缓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这些人恐怕是急病乱投医攀咬我来当挡箭牌陆大人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呐。”

一旁的萧郡守闻言也连连点头道:“没错陆大人依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绕到顾平江脑袋上去。”

萧郡守跟顾平江原先也算得上是“好友”甚至差点成亲家更甚至萧寒现在还在为顾平江做万民伞但是这些完全不耽误现在萧郡守把屎盆子往顾平江的身上砸。

萧郡守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连逻辑都捋顺了:“肯定是顾平江手底下的人被抓之后将所有问题都甩在了张青身上陆大人也许您该提审一下顾平江。”

顿了顿萧郡守又道:“虽然顾平江身有爵位

“属下想也是。”张青赶忙点头顺带还抛出去了一个颇有几分重量的话题他道:“属下前些时日倒是听说了一件事顾平江顾大人在军营里有一个很要好的兄弟顾平江入狱之后他突然重病了属下也不曾多想但现在看来兴许

他知道什么东西。

“本来吧,这些话我不该说的,都是没准儿的事儿,但是我现在已经被怀疑了,也顾不得旁人的性命。顿了顿,张青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告密时候的紧张神色,他道:“曾有些人说,夜间见过这位兄弟搬运很多东西去城郊,不知道...是不是藏的那批武器。

提到“武器二字,萧郡守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陆大人,东水即将要去清理东倭海寨,眼下征战在即,您应当将心思都放在失踪的武器身上。

之前陆承明下令要去攻打海寨,结果征战前一天武器被盗,所有计划被迫中止。

这种情况下,陆承明一定很想早日找到武器,早日去攻打海寨。

“当真?萧郡守追问。

张青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犹豫、“迟疑、“彷徨的模样,竟是没开口。

萧郡守一拍桌子,道:“你现在都什么样了,还不说?赶紧讲,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青似乎也被吓住了,他叹了口气,道:“都是听说,那位兄弟姓[于],叫于泽,现在还在家中养病,没去军营上职呢,不若,您将他带过来问问?

陆承明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萧郡守却是急忙道:“陆大人,我们得赶紧去抓,免得让这人跑了!

张青顶着一张憨厚的黑脸,连连点头。

张青这建议可不是无的放矢,同样的,他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既然要陷害顾平江,就一定要一次陷害死,不能给顾平江任何喘息的机会,白峰是他埋下的棋子,同时,这个叫于泽的也是。

所以当时送走武器的时候,他留下了后手。

他把被盗走的武器分为两部分,其中一大部分让他的心腹带走、送到江海上去和倭寇交易,另外一部分偷偷扣下,找了个院子给藏起来了,并且是用于泽名义租的院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看有没有人抓他,若是没有人发现他、反而给顾平江定罪,一切顺利的解决,那这部分武器便好好藏着,先别动。

若是有人抓他、怀疑他,他原先埋在顾平江身边的暗桩于泽带着武器一起跳出来,自爆说是受顾平江之命令藏起了武器,到时候武器一被找到,罪责就是板上钉钉,所有矛头都会指向顾平江,再一审讯于泽,于泽就会说,一切都是顾平江做的,陷害张青是他们以前做的二手准备,若是被抓了就胡乱攀咬几

个人。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到时候,张青自然就是被旁人陷害的无辜者。

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张青一定会被释放。

张青的计谋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别看他瞧着五大三粗,心里却细腻的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掷地有声。

一旁的萧郡守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正要催陆承明赶紧去抓那个叫“于泽”的人的时候,便听陆承明声线平静的回道:“武器早已寻到了,张大人不必操心了。”

张青的心口一缩,猛然抬头看向陆承明。

陆承明正面无表情的靠坐在椅子上。

他的唇瓣依旧没什么血色,薄薄两片,透着几分虚劲儿,眼窝凹陷,眼底带着淡淡淤青,人也不怎么多话,瞧着像是只阴阴郁郁的毒蛇,周身都绕着几分凉意。

“武器——寻到了?”萧郡守愣了一下,问:“你抓到那个、于、于泽了?”

陆承明听见萧郡守的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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