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东水,走水路要二十来日。

但是他们走不了水路,其一是因为现下正是汛期,水路常出意外。其二是因为水上水匪多,一行人身份特殊,需小心为上,他们宁可绕路、也不冒进,所以一行人选了旱路。

这一走上旱路,那可真是麻烦的要死,见山要绕,见坡要爬,二十多日的路程能拖到两个月去,马车比船慢就不说了,旱路还有个更重要的缺点——没地方睡。

在船上人人都有房间、有船舱睡,但旱路上却只有主子们才有马车坐,其余人都是骑在马上的,等到了晚上,人累了,马也走不动路了,他们还要找能投宿的地方。

原本他们是找了熟知路况的军中老将士来带路的,但奈何天公不作美,前段时日有多处下了大雨,发了些小山洪,虽然没死多少人,但却冲毁了路况,许多旧路易道,就连熟知路况的老将士也不认识了,行路便越发艰难。

这一日,众人行至荒山野岭,没有找到客栈,干脆在一山庙内落脚。

——

眼下正是八月夜。

东水的八月燥热潮湿,白日间太阳一晒,能把人身上的汗都晒干,活生生将衣裳都晒出一圈圈的盐渍来。

白日烈阳灼热,夜晚也不消停,才一入夜,天上便拢了乌云、降下小雨。

雨水打在枝丫上,传来沙沙的动静,引得队伍里的人怨声载道。

烈阳日还好,累是累了点,但路好走,但一旦下了雨就都完了,地面被雨水泡的泥泞,人难走不说,马车和囚车更是寸步挪动不得,车轮子能直接陷进泥坑里,所以人都走不动路。

最终,前方的鹤刀卫在山路间发现了一处破败山庙,虽然其中无人打理、年久失修,但好歹有屋有瓦,能暂避风雨,便叫所有人前去寺庙中避雨。

此庙占地甚大,不仅有可供拜佛的前殿,后面还有四间厢房,到时候清理出来,队伍之中的陆承明、顾平江、顾瑶姬、李千姿可以住在厢房之中,队伍之中的男子、包括囚车,都可以挪动到前殿之中。

一番折腾之下,众人入庙。

李千姿和顾瑶姬两个女眷什么都不必插手,只一路随行罢了,待到丫鬟收拾好厢房后,她们二人便先行入庙中休息。

而顾平江和陆承明二人则负责看管犯人、护卫安全。

众人到了庙中后,随行的丫鬟小厮去洒扫厢房,两位女眷

进去休息,顾平江去安置犯人张青、全程跟随紧盯,陆承明却没有先进寺庙,而是带着鹤刀卫在四周搜罗。

熟知风土人情的老将士全程陪同陆承明,和陆承明将周遭的山林多广,山路多陡,山中有什么样的猛兽,最近的村庄在哪儿等具体情况都讲一讲。

这是陆承明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用最快速度熟知地况——之前陆承明他们来的时候是走水路,所以这一片地方,陆承明也是第一次到。

众人绕过山庙走了一圈后,没瞧见什么危险,便一同进山庙。

进庙时,一旁的老将士又将这庙讲了一遍。

“噢——还有这庙,这庙以前可有说法。”进庙的时候,老将士说:“这是一间邪庙啊。”

陆承明下意识扫过四周。

这庙很破败,但能瞧出来以前辉煌过,瓦片是用上好的徽砖,门窗是用坚硬的黄木,其上还刷过桐油,本料坚/挺厚实,所以哪怕这么多年没打理,也只是落上了些灰尘,并没有虫蛀雨侵。

山中薄雨不停,雨水落在院中,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汇聚出一层薄薄的水洼,鹤刀卫们举着火把从此处经过时,水洼之中倒影出了他们的身影,以及一线火光。

“邪在何处?”后面跟着巡逻的鹤刀卫百户询问。

“邪在这庙里的庙祝上。”老将士便道:“这庙原先一直很红火,求什么都灵验,有的人求治病,来了病就好了,有的人求生子,回去就怀孕了,有的人求做官,求了就高中,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你不伤人,再给够香火,来了就能成,所以这庙的香火一直鼎盛,当时这庙红极一时,虽然是坐在山中,但却响彻整个东水郡呐。”

“这不挺好的?”鹤刀卫百户又道。

当时他们正踏入庙院之中。

庙院内种了一棵很大的树。

整个庙院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那棵树自然也是一棵死木,整株树上看不到一丁点青葱翠色,只有枯黑枝丫,在月下雨中摇晃着树木,发出沙沙唰唰的动静。

老将士盯着那棵树“嗨呀”一声,道:“最开始是很好啦,后来就出事了嘛,有个男人死了夫人,他们俩情真意切的呀,一个个都分不开,那个男人就抱着夫人的尸首来了,说要求老将士把这死人复活,你听听嘛,这多吓人!谁能将死人复活?那岂不是大罗金仙降世了?更吓人的是,那庙祝答应了!”

“庙祝

答应了?”鹤刀卫百户问:“他要怎么复活?”

“那庙祝说只要给够足够的银子便能让他妻子死而复生这人真是个痴情种子掏出了很多银子

“当时庙里的人都当那庙祝是哄那男人掏钱的没当回事谁能想到那男人在这山庙里跪了三个月后挑了一天夜里就死在了庙里临死时候还在地上刻了很多符文那场面哎呦!瞧着老吓人了!当时这附近的村民就报官了报官之后先抓庙祝但是这庙祝非说这男人是去复活他妻子去了!”

“这男人的家里颇有些势力认定自己儿子是被这庙祝给哄骗了然后被庙祝装神弄鬼杀掉了所以不肯轻饶非要这庙祝赔命但是后来吧验尸的仵作一查发现这人是自己自/杀的并不是庙祝所杀算不得是庙祝所为而且这庙祝原先还有一批信徒也跑来官衙来闹。”

“当时的官老爷思来想去便将这庙祝当成邪魔外道给判了流放后来这老庙祝被流放了新庙祝又来了新来的庙祝不收钱但也不灵验再加上这庙里死过人别人也不爱待着所以就没人来了渐渐地这里就荒废了。”

“所以那人是白死了?”鹤刀卫的百户问:“是被那庙祝给骗了?”

老将士道:“是啊这世上哪有人死复生的道理呢?更何况就算是复生了那我们也没瞧见啊!他跟他夫人明明都变成两具白骨了复生到哪里去了嘛?肯定是被人骗了!当时那老庙祝说什么此间身非此间身须弥芥子梦庄周谁都听不懂肯定是骗人的要我说啊这流放都太轻了活生生害了一条人命呐。”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山庙前殿之中。

因是山庙到底是深山老林所以虽然恢弘了些却也没恢弘到哪里去前殿内迎面进去就能看见一尊大佛从门口到大佛面前大概也就要走三十步左右。

在寺庙的供台上摆着两张上贡用的碟盘和一用来上香的青铜鼎在佛庙的右侧在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架子上面齐刷刷的摆着一排排长明灯全都空着。

——

此时此刻鹤刀卫和随行的侯府私兵将这殿宇简单打扫了一番便在殿中席地而坐侯府私兵掏出来各种吃食和随身携带的小铁锅准备烧点热汤喝鹤刀卫基本都是干粮硬嚼。

顾平

江和张青都在其中不过前者神态自若的坐在侯府亲兵搬来的藤椅上后者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

陆承明进来之后顾平江笑呵呵的招呼陆承明:“陆大人沿途辛苦不若坐下一同吃些?”

有不少鹤刀卫眼珠子都往侯府亲兵面前的锅里瞟。

鹤刀卫走南闯北公务在身身上常年携带晒干的干粮也不用水含嘴里就硬嚼顶饿方便。但是侯府亲兵便不同了他们此行要照顾主子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备上不能让主子挨饿他们也备干粮但他们备下的干粮是晒干的肉脯蜜饯腊肠以及各种饼子到了沿途有人家的地方他们还会下去购置各种物资若是场地允许侯府的亲兵都能立刻架锅给主子们炒个糖色来。

就像是现在外面下着小雨但是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烧锅热油了。

陆承明目光冰冷的瞥了一眼炒锅道:“不必陆某要回去休息晚间还要巡逻。”

说话间陆承明又扫了一眼那些鹤刀卫。

鹤刀卫们立刻缩下脖子谁都不敢乱看。

此行两拨人一行同上长安侯府的亲兵怠慢了可以顾平江不会弄死他们但是若是鹤刀卫这边谁出了差错陆承明一定弄死他们。

所以陆承明前脚离去之后后脚其余鹤刀卫便站起身来有的去巡逻有的抓紧躺下睡觉、准备晚上交班。

陆承明则回了前殿后面的厢房之中休息等到后半夜他也会起来巡视。

陆承明回厢房的时候顾平江咬了一口手里的肉脯回头给了身边亲兵一个眼神道:“去给夫人送些。”

身边的亲兵“哎”了一声拿着刚弄好的吃食去了殿后厢房处。

厢房一共就四间原先是这里的和尚住的厢房算不得多大都是单人间但里面颇为整洁从左到右数住了四个人。

最左侧第一间的是陆承明此时陆承明已经进去了第二间是顾平江因为厢房太狭窄又在赶路所以夫妻二人分开居住第三间是李千姿第四间、也是最后面是顾瑶姬。

亲兵来送膳食的时候特意瞧了瞧。

除了顾平江的第二间房以外其余三间房门口都有人守着陆承明门口守着鹤刀卫李千姿和顾瑶姬门口守着伺候的丫鬟窗户处守着私兵

亲兵放了些心。

顾平江

自从决定跟陆承明同路之后,便一直担心李千姿和陆承明再度相见、旧情复燃,所以明面上没说过什么,暗地里却一直严防死守,所以总派身边的亲兵过去偷瞧。

亲兵今日瞧过之后,将吃食给李千姿守门的丫鬟送去后,便放心的去和顾平江报信了。

——

守门的丫鬟不明所以,拿了吃食后、进了厢房的门,还同李千姿道:“夫人,侯爷当真是心疼您,特意给您送了吃食来。”

路途虽奔波,但李千姿的吃食也是有的,只是女眷从不出去吃,李千姿都是自己在马车或者厢房中吃而已,眼下顾平江又送吃得来,丫鬟便以为是顾平江担忧李千姿吃不好。

李千姿当时正在拆朱钗。

出行在外,她只带了一个丫鬟,什么上妆打点基本都是自己来的。

听见丫鬟这般说,李千姿讥诮的勾了勾唇角——今日她一直在马车上、到了寺庙后就进了厢房,虽然都没跟顾平江见到面,但她也能猜出来顾平江为什么让亲兵走一趟。

自己干了亏心事儿,防备着她也来干。

李千姿从案后起身,道:“你自己去吃吧,我要睡了。”

丫鬟应声而下。

这厢房窄,桌案距离床榻不过三步,床榻也小,就是个单人床,多一个人都塞不下,床榻上什么床帐床幔都没有,人躺上去就能瞧见屋内的横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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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姿躺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

当她闭上眼的时候,便觉头脑发沉,浑身发轻,她便知道,那个梦又要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拼死喝药、梦到张青和夏掌事密谋二皇子旧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梦。

她本想喝点药、再做梦试试,可是转头顾平江就从牢狱里回来、要带她去长安。

长安路远,旅途中若是喝了药必定行走艰难,徒增麻烦,所以她忍了忍,没有喝。

却不成想,她没有喝药,今日也照旧做了梦。

在即将睡着、半昏半醒的时候,李千姿的面前浮现出了上次的画面。

——

昏暗的厢房里,夏掌事和张青二人探讨片刻,后二人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张青出了城,在城外的港口中的一艘船上等了一日

这一日中,先后有十几个商队从城门内出来,每一个车队经过他们时,都会送过来一到两个大箱子。

这些箱子都被商队们藏在各种货物的最下面,

最终,二十个大箱子摆

在了他的船上。

他将这些箱子们打开来瞧,瞧见了一箱又一箱的武器。

这些武器,正是之前顾平江手底下丢的那些。

想起来昨夜张青和他描绘的胜利场景,夏掌事眉眼之中都闪烁出了精光。

试问世人,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要从龙之功?这些东西向来是只有得不到的,没有不想要的。

一想到他以后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儿来当当,夏掌事便觉得浑身燥热。

他等到了晚间,便乘着船,带着一船人趁夜出海。

这一回,夏掌事碰见了耶律长渊和顾瑶姬。

依旧是出海的船,依旧是张青派出去的人,依旧是耶律长渊,依旧是顾瑶姬,故事的前后出了些许差别,但是走到关键节点时,却依旧是这样的走向。

最终,耶律长渊同顾瑶姬抓走夏掌事,带回到地牢里,又顺着夏掌事口中撬出张青的私密。

这一回,陆承明亲自带着耶律长渊和顾瑶姬抄了张青的府门。

张青被抓进牢狱中后,依旧死咬着顾平江不放,他说,这件事就是他和顾平江一起做的。

梦中的陆承明没有得到李千姿的提示,所以他只抓到了张青,却没联想到远在长安的二皇子,所以陆承明没有即刻带张青返回长安,而是对张青和顾平江刑讯逼供。

陆承明刑讯张青,是因为他要查清真相,但是陆承明刑讯顾平江,那可就带上几分私人恩怨了。

按道理说,顾平江身为侯爷不可被上刑,但是陆承明对他涉及到了前仇旧恨,所以不仅上了,还是亲自上的。

顾平江被陆承明刑讯逼供时,一直坚决否认他做过通敌卖国之事,最开始陆承明还问,但是到了最后,陆承明问都不问了,进来就是打。

知道的以为陆承明是在言行逼供,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明是在动用私刑呢。

当时被打的可不止顾平江一个,陆承明刑审顾平江、张青和夏掌事的时候,顾瑶姬也刑审顾柔儿和顾云松、顾了之、萧寒等人。

这些人见到顾瑶姬的时候都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想到顾瑶姬还活着,更没想到形式逆转,他们成了阶下囚,而顾瑶姬成了能掌控他们生死之人。

顾瑶姬刑审他们,问的是“刺客之事,他们自然都不承认。

顾柔儿说:“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跟刺客有勾连呢?

顾云松说:“顾瑶

姬你疯了吗?你自己不检点,被别人破了身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招惹了来刺客,怎么能把所有问题都怪在柔儿身上?”

顾了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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