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窗户大大开着，吹进来的是暖风习习。小白趴在暖烘烘的榻上胡乱翻着药谱，也不过只穿了条襦裙而已。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接着一个黑影迅速窜了进来，衣物的摩擦声响起，深色的外衫被一把甩在衣桁上，床榻一陷，小白便合了书，问道：“怎么从窗户进来了？”
嫘莺侧身躺下，喘了几口气：“偷跑过来的，正殿侍女太多了。”
小白若有所思：“是哦，瞧着天色还早，往日这个时辰你还没下课呢，新的先生很严格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嫘莺就憋不住：“老古板，跟以前宗学拿戒尺打手板那个长胡子一样讨厌，学弓就学弓，让本公主去拉那么重的弓是什么意思？”
小白想起了自己同样严格的师父，颇有同感地顺顺她的毛：“辛苦姐姐了。”
“一说就来气，不说他了！”
嫘莺摆了摆手，接着凑近捏住了小白的脸，笑道：“这么一个月没见，让姐姐看看我们小白是瘦了还是胖了。”
小白鼓了鼓腮帮子，闷声没说话，嫘莺一眼便看出她有心事，支起下巴问她：“怎么了这是，昨日同重煦哥哥说什么了吗？”
小白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我都不晓得他要回来了，能同他说什么...”
“那你自己呢？”嫘莺又问，“你不是说要去确认一些事情吗？确认好了么？”
“唔...”小白沉吟了片刻，呢喃道，“算是...”
嫘莺见她支支吾吾地，又着急问道：“你倒是同我说说，你是怎么确认的？”
小白双腮飞上一抹红，她着急道：“那我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不过，她想，她应该已经得出答案了...
小白这些年来，时时被一个称呼所困扰，宫外的人总说，她是圣君的童养媳。
童养媳，这个从小白不懂事起就讨厌的称呼，就这样伴随了她许许多多年。
她明明可以是任何人，是无妄池出生的小莲花，是元宫中的小殿下，是于渊嫘莺的妹妹，是爹爹宠爱的小女儿，是烛明先生的关门弟子，是灵苑台最年轻的医令。
别人怎样喊她都可以，可她唯独不想做“童养媳”，这样的三个字，变成了一颗刺，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扎在了她的心底。
“我只是想成为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也同样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人言和偏见是很可畏的，尽管毓熙将小白保护得很好，但有些话仍旧无孔不入，它们像冬日的风雪，总能找到衣衫的缝隙拼命往里灌。
他们说，重煦会成为第二个瞿华，他们担心他会耽溺于世俗情爱，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身边有了一个在乎的她...
小白听过瞿华圣君与云旸神女的故事，她渐渐长大，也明白重煦绝对不能成为第二个瞿华，而同样，她也并不想成为故事那样的人——成为谁的软肋，谁的破绽，谁被写在史册里的污点。
她只想让他往前走，走向那轮他从幼时起便发誓要带回来的太阳，她想让重煦去追寻他自己认定一生的事。
昨日夜里，到底是谁不懂事呢？小白早就懂事了，重煦走后，她就像被人催着在长大一样。
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小白在话本中见过。
故事里，多是些郎情妾意的桥段，他们对彼此倾心，只要对上眼睛，便是心头鹿撞，他们在月下相会、互诉衷肠，两相对望间情难自禁，拥抱，亲吻，褪去衣衫，在黑夜中相拥而眠。
那些描写直白又露骨，光是读着都觉得脸颊发烫。
小白想过很多很多...
她喜欢重煦，重煦也喜欢她，这样他们就是两情相悦，他们会成亲吗？爹爹会同意吗？
她喜欢重煦，重煦不喜欢她，那她若是一哭二闹，按照他的性子，以他对她的偏爱，又会怎样？
她若是不喜欢重煦，重煦也对她无男女之意，那便最好！可若重煦喜欢她，她是实在不想让他伤心的，她会妥协吗？
这些想法乱七八糟，偶尔会一下子全部涌进脑海。
小白又想起了昨日夜里，她扑在他的怀中，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撒娇时那样。他衣襟上有着极淡的莲香，透过衣料更能听见他胸腔深处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她在他怀里赖了很久，安静地感受着，她的心跳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跳个不停，她只是觉得幸福又安宁。
小白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她对莲莲，只是思念带来的错觉而已，并不是话本里写的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她也深知，自己并非是旁人口中的“童养媳”，而莲莲对她，一直只是对家人的爱。
她松开手，退后了一步，看着他那双微微疑惑的眼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不喜欢他。
这样他还是她的莲莲，她还是他的小白，谁也不用去体验话本里的那些爱恨嗔痴，他们也不会变成那些人口中痴男怨女。
千年前是什么样，千年后也是什么样，再千年万年也还是这样，这便是最好的了。
小白从回忆中抽身，笑着对嫘莺道：“我以后是不会嫁人的，我就在灵苑台研究灰淋病，救治患病的孩子们，和师父一样，我想那就是完美的一生。”
“唔...”嫘莺用手撑着下巴，趴在床榻之上，好似明白了小白确认好了什么，她笑嘻嘻说道，“本公主也不成亲。”
小白眨巴眨巴了眼睛，认真地思考道：“莺儿小时候不是说要嫁给莲莲吗？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不认识的嫂嫂，那我觉得还是莺儿嫁给莲莲好一些！”
“咦——”嫘莺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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