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日子就过得稀松平常了一些。
重煦初回醴都，堆积的各种政事要去接手，一般傍晚才回元宫，小白成日里也都在灵苑台，忙起来脚不沾地，有时比重煦还晚一些回宫。
两人白日里碰不上面，晚上就只有共用晚膳和晚膳后的那么一点相处时光，虽然很短暂，倒也能把分离千年的那点生疏磨薄了，相处得很是自在安宁。
时至一月后，重煦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沐日，他提前递了拜帖，要正式去灵苑台拜见烛明先生。
这是必须要做、且归家后最为重要的事。并非以圣君的身份，而是以晚辈拜见长辈姿态前去拜谢。
谢他千年前救下小白，这么多年始终如一日地照料她，也谢他这些年把她教成了令人骄傲、能独当一面的医令。
备的礼并不重，一些从北疆带回的好酒和那里特有的寒地药材罢了，只是这些东西，怕是从回来前就开始筹备了，一片心意尤为可贵。
烛明先生还是千年前那个样子，精神矍铄，健步如飞，这个年纪了，脊背都不带弯一点的。他见重煦带着礼来，既是高兴开怀又是受宠若惊。
开怀的是他多年未见重煦，早听闻他在北疆千年的太多战绩，此番得胜归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叫他如何不欢喜？受宠若惊的是圣君当着灵苑台这么多人的面呢，亲自带礼登门，倒叫这个老头子有些手足无措了。更重要的是，烛明先生接过那坛北疆雪水酿的好酒，拍开泥封闻了闻，眼睛便亮了，看样子是送礼送到心坎上了。
二人在烛明先生的小院落座，先生倒了两盏茶，热气袅袅地浮在空气中，两人的话头很自然便转到了小白身上。
说起这个最小徒弟，烛明先生的话便多了起来，一盏茶的工夫，夸她的话甚至比这一千年里说过的话都多。他说小白有韧性，说她耐得住性子，说她悟性高又肯下功夫，说她是他这么多个徒弟中最令他骄傲的一个。
提起她的成长，先生眼里的骄傲和热切，并不比重煦少。
重煦望着烛明先生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老脸，啜了口茶，笑眯眯的在心里想：也正常，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家的小丫头。
闲谈了许久，是时已至傍晚，恰今日他在灵苑台，便顺道去接小白归家。
灵苑台很大，由烛明先生引着，穿过几道长廊，才抵达了典药阁。
典药阁是灵台苑收储药材的重地，此时阁中还有不少医令在忙碌，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里，重煦一眼就看见了小白。
她绑着襻膊，正站在药柜前的高凳上，踮着脚去够最上头那层抽屉里的药材。瀑布般的长发为了方便动作，用一根素色发带全部拢起，有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她也没空去拢，只是专注默念着什么药名，鼻尖上蹭了一小片灰，也浑然不觉。
重煦站在典药阁外，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笑颜，烛明先生瞥了他一眼，同样捋着胡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医令从一旁的桌案绕了过来，走到小白身边。医令身量修长，面容生得干净温和，和小白很熟稔的样子。只见他递了一只手来，小白便扶着从高凳上下来，二人开怀地说起了话，而后，那男子好似看到了小白鼻尖上的灰，拿出了帕子，轻轻为她拭去，小白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弯眼甜甜地笑了。
重煦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
烛明先生看在眼里，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重煦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只是抬了抬下颌，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小白，回家了。”
小白见是重煦来了很是惊讶，出来时看到师父也在一旁，便是什么都懂了，她先是轻轻福身，唤了“师父”，然后才跟着重煦一起归家。
路上，重煦话变得有些少，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抬手在小白的鼻尖上蹭了好几下，小白捂着鼻子，觉得他莫名奇妙。
只是后来想起来才发现，自那以后，重煦好像一有空就要来接她回家了。
*
于渊最近不痛快，狠狠不痛快。
重煦并不知道自己亲爱的弟弟是怎么了，也没空管他，成堆的事务让他最近压力倍增，一月以来，傍晚去接小白回家时，她身边总有不同的人，时男时女，多得数不清，一些是灵苑台的其他医令，一些是小白的师兄师姐，他们都很照顾小白，看起来关系很亲厚的样子。
重煦自然知道小白招人喜欢，也当然知道她如今在灵苑台，与同僚相处融洽是极好事。可那些笑怎么那么刺眼呢？她也对他这样笑过吗？自然是有的，那她有比这几日笑得还多吗？重煦有些不确定。
心里头乱糟糟的，偏生弟弟还在一旁吐苦水，也不说具体是怎么了，就是直念叨：“我心底不痛快！我心底不痛快！”
重煦坐在案前批文，面色十分冷漠：“不痛快就是去找父亲，找莺儿，他们一个会让你抄百遍家训，一个会给你一拳。”
于渊欲哭无泪道：“哥哥，你太狠心了！我不过是想找你喝杯酒诉诉苦，你又是家训又是拳头的，这个家完了，这家要散了。”
重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暮色渐沉，风沙沙地吹，他心里也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想发作又不知往哪发作，他本不想应于渊的邀约，只是这一刻，他很想稍微放纵一点。
夜色沉寂下来，他们一起离开了元宫，去到了华春楼，醴都最富盛名的歌舞坊。
兄弟二人坐在顶层环廊的露台上，层层叠叠的纱帐被支起，视野变得明朗又开阔，恰好将正堂一曲又一曲，一舞又一舞全览无余。
重煦许久没有与于渊二人畅谈了，推杯换盏间，已是有些半醉了，他热得褪去了外衫，又想起了这几日堵在心里的事，刚想同于渊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珠翠叮咛的声音。
抬头，便见一身姿曼妙的女子，端着一个白玉酒盏款款而来。这女子生得高挑，脸庞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烟花之地的女子，眼中总是含着风流，她却不一样，眉目间虽是有情的，却一点不显风尘。
她跪在小小矮几的一侧：“给二位公子斟酒。”
她恭恭敬敬先给重煦斟满了酒，而后又跪在于渊一侧添酒，重煦半垂着眼，敏锐地看到她削葱般的玉手在于渊的手掌上轻轻拂过，而他亲爱的弟弟，只是不自觉错开了目光...
丝竹之声起，一舞又要开场了。
女子斟完酒后便离开了露台，她周身的芬芳却还残留在空气中，或许，也残留在了某个人的心头。
于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口饮下酒，重煦还尚且来不及问什么，便听一道柔柔的声线再次响起。
那位女子去而复返，纤白的指尖挑开了纱帘，露出半张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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