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天还黑着，杜小勺就被赵婶从床上薅起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内务府的人到了！嫁衣得提前穿上，头面得提前戴，林尚宫说了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赵婶边说边把杜小勺往铜红镜前面按。
杜小绸勺打着哈欠坐下来，铜镜里映着睡眼惺阿忪的福脸，鬓角还翘着一撮毛。林尚宫带着两个宫女进来，看见她这模样就皱眉：“先绞脸，再上妆，快。”
绞脸的是个手稳的老宫女，拿根细棉线在杜小勺脸上来回滚，把她额头和鬓角的绒毛绞得干干净净。杜小勺疼得直抽气，绞完脸上妆，一层一层地拍粉，拍得她都不认识自己了。林尚宫在旁边指挥：“眉毛画长些，别太细。杜师傅圆脸，细眉压不住。”画完眉毛画眼睛，画完眼睛点口脂。杜小勺觉得镜子里的人挺好看的，就是不像她。
穿嫁衣的时候更折腾。
大红缎子一层套一层，里三层外三层，腰里拿带子系紧了，领口拿暗扣扣死了。林尚宫把金锁片挂她脖子上，又往头上戴簪子、插步摇、别金钗，一样一样插上去，最后拿梳子把鬓角抿齐，全套穿戴完，杜小勺往镜子前一站，跟平时判若两人，连赵婶都在旁边“哎哟”。
“行了，出门吧。”林尚宫拍了拍她后背。
杜小勺顶着满头金饰从杜记后门出去，门口停了一顶大红轿子，四角挂着一边一个掀着轿帘，阿贵赶着马车跟在轿子后面，马车里装的杜记后厨备好的席面。
杜小勺昨晚上炖好的四锅卤煮、三盆水煮鱼的料、两屉桂花馄饨，一样一样拿食盒装好了，等到了皇子府直接蒸热就能上桌。赵婶当时拦她：“大婚当天新娘子还管做菜？”杜小勺说：“席面上的菜我提前备好，府里厨子热一下就行，不耽误拜堂。”
轿子到了皇子府，李浔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喜袍，头发拿金冠束着，比平时精神不少。看见轿子，他下台阶掀帘子。杜小勺从轿子里出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司礼太监扯着嗓子喊：“新郎迎新娘——”李浔伸出手把杜小勺的手握住，他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潮。这人吃面筋手抖，现在手也抖。
拜堂的仪程走得规规矩矩。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高堂位子上坐的是皇帝李衍，皇后没来但让人送了礼。皇帝受了礼，笑呵呵地放下茶盏：“行了行了，起来吧。朕饿了，什么时候开席？”司礼太监赶紧接话：“回皇上，马上就开。”皇帝摆手：“别讲那些虚礼了，赶紧上菜。朕今儿就是奔着那盆鱼来的。”
底下人憋着笑把皇帝往席面上引。
杜小勺和李浔被送进洞房坐了一会儿，喝了合卺酒，李浔凑过来小声说：“父皇刚才说‘饿了’，我看见礼部那几个官脸都绿了。”
出了洞房，两人挨桌敬酒。
第一桌坐的是皇帝和几个老王爷，皇帝喝了酒，冲杜小勺举了举杯：“往后春秋两宴的鱼，别忘了。”
孙德海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盒子：“礼，回头再看。”周老板凑热闹：“我送的东西放在你们后厨了，自己去找。”赵婶拉着杜小勺的手抹眼泪，赵叔在旁边使劲咳嗽。
薛明带着他媳妇来吃席，薛明站起来给杜小勺和李浔一人敬了一杯。孙明、阿福、石头、阿贵一帮人挤在一桌，看见杜小勺齐刷刷站起来喊“师父”和“东家”。孙明端起酒杯，半天憋出一句：“师父，往后杜记的事您甭操心了。”杜小勺把酒喝了，拍拍他的肩膀。
敬完酒回到洞房，杜小勺把满头的金饰一样一样摘下来，脖子顿时轻了半截。李浔把喜袍的领口松了松，“比做一天席还累。”
“殿下今儿没做席，就站着让人拜了拜。”
“站着也累。那些老王爷一个个过来敬酒，一套一套的话，本王还得一个个回。”李浔把靴子蹬了，盘腿坐在榻上，“还是吃馄饨轻松。”
杜小勺把外头的嫁衣脱了，换了一件家常的棉布衫走到门口往外看。外头席面人还没散，孙明在后厨忙着给客人热菜，赵婶帮着端盘子。她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给李浔。“殿下，给您看样东西。”
李浔打开布包，里头是那根修好的旧擀面杖。“给本王看这个干什么？”
“往后这根擀面杖放在咱们俩屋里。我爹留下的东西就算传下去了。”杜小勺把擀面杖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往后我擀馄饨皮用这根，殿下在旁边看着就行。”
李浔无奈：“行。明早儿吃馄饨。”
“明早不行。明早得给皇上做鱼。皇上刚才走的时候说了，早饭要一盆水煮鱼。”李浔把枕头往脸上一扣。“本王就说当皇子累。”
杜小勺被敲门声吵醒了。李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几时了？”
“卯时末。父皇派人来催了，问鱼什么时候能上？传话的太监还在外头站着呢。”
杜小勺从床上弹起来。昨晚大婚忙到半夜才歇，今早起来浑身酸得跟散了架似的，但皇帝要吃鱼这事耽误不得。她胡乱套上衣裳，头发拿簪子一别往后厨跑。皇子府的后厨她昨儿来过一回，锅灶倒是齐全，但调料不全，除了盐和醋什么都没有。她在灶台生火，一边烧水一边让李浔找太监拿调料。
李浔看着自家媳妇儿蹲在灶前手忙脚乱的样子，“本王府上是不是该养个厨子？”
“殿下，您今儿先凑合。回头我给您调一个过来。”杜小勺把鱼片好腌上，又让太监去御膳房借了干辣椒和花椒。那太监跑得飞快，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就把东西借齐了。杜小勺热锅下油，辣椒花椒炒香加水烧开，鱼片下锅煮到断生，捞出来铺碗底，撒花椒面，泼热油。一盆水煮鱼从生火到出菜不到半个时辰。
李浔端着盆亲自往宫里送。
临走前回头问：“你就穿这身去？”
杜小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随手套的，头发歪歪扭扭别了根簪子，围裙上还溅了两点油。“殿下您先送去，我在府里收拾收拾。”李浔走后，她把后厨收拾干净，回屋洗脸换了干净衣裳，赵婶从杜记赶过来帮忙，还带了两屉现包的馄饨当早饭。两人坐在前厅吃了馄饨，赵婶念叨着：“新娘子第一天就给皇上做鱼，古往今来头一份。”
快到晌午李浔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走的时候松快。“父皇吃了两碗，吃完跟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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