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东宫书房灯还亮,裴景立于窗前,一动不动,望着外头墨沉沉的天。

他已站了很久。

白日,他在御前回禀河工的政务。今岁春汛来得早,渭水几处堤段吃紧,工部的折子递上来一道接着一道。皇帝叫他好生盯着,他领了命,一退出殿来,便见到福全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殿下。”福全压着嗓子,“陆姑娘今日出宫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裴景脚步一顿,“几时出去的?”

“午后出的宫。应是去见谢小将军,可谢小将军也差人来问,说是一直没见着姑娘,问姑娘出了门没,底下人这才觉着不对。”

裴景脸色阴沉。

他回东宫书房,将平日里不现于人前的二十一名精锐影卫全部派了出去,随即便在窗前,站到了现在。

朝堂上,他的政敌很多,可会拿陆雪意开刀的,他闭着眼也猜得到,只有右相的那个女儿。

他前脚带着陆雪意去了骊山,后脚才回了长安,她便出了事。这样的心思,这样的狠绝,除了沈时薇,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只是把她放在身边稍微亲近了一些,稍微让别人看了几眼,竟就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

裴景眼底一片寒凉,他盘算着,该如何敲打沈家,叫他们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全一路小跑,闯进内殿,“殿下!姑娘...姑娘回来了!”

裴景霍地转身:“在哪?”

“刚、刚进宫门!”

裴景大步往外走。福全忙跟上去,边走边抹汗,断断续续地回话。

“影卫里,逍凌一直守在城门那头。入夜城门落了锁,可有一辆马车硬要进城,逍凌便下去盘问。一问,竟就是陆姑娘,他忙亮出殿下的令符,命守门的开了侧门,把人迎进来,一路护送回宫。”

“姑娘受了点轻伤,奴婢已请了张太医先一步去候着。”

“青黛一直跟着姑娘身边,还有姑娘院里一个杂役...”

“杂役?”裴景脚步微顿。

“是,好像是叫阿木的。”福全道,“听说是他先找着了陆姑娘,把歹人杀退了,又一路护着姑娘回来的。”

裴景没再问,脚下更快了几分。

疾行至半途,远远地,便望见宫道那头,几点灯笼聚着。一个老者弯着腰,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陆雪意背对着这边,声音却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说了,我不紧要,先给他看!”

“姑娘,您就让臣瞧瞧伤处吧。”张太医十分为难,“这伤口不处置,是要化脓的...”

“他手都断了啊!”陆雪意急道,“先看他!”

裴景的目光越过陆雪意,落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子身上。

他年纪很轻,一身粗布衣裳,右臂软软垂着,肩头、前襟洇着暗沉的血。他只安静地立在那儿,全程无声地看着陆雪意,一句话也没说。

裴景对这人只有很浅的印象。

“雪儿。”

陆雪意身子一僵,转过身来。一见是他,方才同人争执的那点气势登时泄了个干净。

她低下头,小声道:“哥...我错了...”

裴景走上前,先不言语,只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半边脸上,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眉心蹙起:“挨巴掌了?”

陆雪意点了点头,样子有点委屈。

“还伤到哪里?”他问。

陆雪意把手掌摊到他面前。掌心的擦伤已经结了痂,两道血口子歪歪扭扭的。

裴景眉头皱得更深,握住她的手腕,就着灯笼的光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沉了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逍凌。查清楚,今日都有什么人对姑娘动了手。不必留活口。”

不远处的逍凌抱拳道:“是,殿下。”

“不用了哥哥,”陆雪意却道,“那贼人头头已经死了。”

“死了?”

“是啊,多亏阿木来得及时。”陆雪意眨了眨眼,“我本想叫他留下那头目,问清背后主使的,可不知从哪忽地射出一支箭来,那头目中箭,当场就死了。可惜了。”

裴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暗处的那个阿木一眼。

那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也放下了握着陆雪意手腕的手。

“先回去。”他说。

陆雪意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哥哥,能让张太医先给阿木看看吗?他右手好像脱了臼,我怕耽搁久了...”

裴景脚步未停:“张太医是为着你才过来的。”

陆雪意不依不饶:“可阿木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不要紧的,他肯定比我疼多了...哥哥,求你了...”

裴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让太医去给一个杂役看病,成什么体统。太医署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替皇室、替朝中贵人看诊,何曾为一个粗使下人屈过尊。她倒好,为个下人,这般求他。

可对上她那恳切的眼神,他终究说不出一句重话。

他叹了口气:“太医给下人看病,于理不合。这样,孤另命东宫的医官来给他瞧,不会耽搁了他的伤势。张太医,还是只能给你瞧伤。”

他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雪儿别说不要紧。你疼,哥哥看着你都疼。”

陆雪意没再驳,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进东宫之前,她还回头多看了姜无咎几眼。

...

东宫内室,张太医已将陆雪意的伤处理妥当,退下了。

陆雪意坐在软榻上,晃了晃被裹了里三层外三层、仿佛白花花的“粽子”一般的手,苦笑道:“要包成这样吗?不过就几个小口子。”

裴景端着一碗牛乳羹走来,闻言扫她一眼:“是孤让张太医裹严实些。”

他在她身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裹成这般,你这两日也动弹不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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