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祯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身侧,想找那本起了毛的古册。读一会儿书,这是每天清晨的习惯。

摸到一块温润沁凉的物什。

沈祯愣了愣神,忽觉这地方不太对劲。

几丝檀香似有若无,萦绕着自己,且身上的被褥无一例外,亦变得舒服起来。

“殿下……”

沈祯懵着侧过头,原是位面白内侍,走到榻前俯身唤他。

“……”

“殿下,怎么还不起身?莫非是不舒服?”

“你谁啊?殿下是谁?”

“小的……小的没名字,殿下叫小的阿青。……殿下不就是您吗?”

沈祯盯他良久。

“骗子,”他微微皱起眉,“我告诉你,你这种骗子话本里讲的最多。什么殿下?大明只有三个殿下,那便是太子、定王和永王,我算什么……”

叫阿青的内侍显然被唬住了,欲言又止。

沈祯没有理他,翻身坐直。他杂杂碎碎地说着话,另一边两脚踩在地砖上:“对了,我书去哪——”

阿青还没反应过来,沈祯就不见了人。他慌了神,搀起跌倒在地的沈祯,心疼道:“七郎君您没事吧?!”

沈祯似乎摔蒙了,他可没想到这地如此滑。

“嘶……”他捂着腰,龇牙咧嘴,被阿青搀着站起来,“可疼死我了!”似是后知后觉,愣着神问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七……七郎君啊。”

“你一会儿叫我殿下,一会儿叫我什么郎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青面色一僵,好像想起什么事,忙道:“哦对,陛下却才给郎君送了些吴茱萸,说这是宫里存着的物什,也没个用处,怕潮了……”

“陛下……?”等了很久,沈祯才问。

“对啊,”阿青边扶他便道,“七郎您虽不在宫里住着,但唐主对您还算得上疼爱呢。听说,北边的周军压境,陛下竟还有空挪茱萸来……”

这一句,唬得沈祯震悚起来。

唐主、周军、七郎。

先前看得几本《南唐书》中,确实出现过这三个词眼!

莫非……

他又不相信,追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谁……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说一遍年号和我名字。”

阿青如实交代与他。

听完这番话,沈祯久久不能回神,整个人似被冻住了。

他怎么就回到了保大十五年。

自己还成了李从善。

据说这可怜的李璟七子,被亲兄送去汴京出使未果,还中了宋人的计策——害死了林仁肇。

就连死也没有回到家乡。

他可不想交代在这了。

许清还在应天府等自己,万一他中了榜,少了他一个好兄弟,未免孤单寂寞。

思及此,一阵叩门声忽然响起,沈祯很快从回忆中脱出身。

他正疑惑着是谁,侍从却将门提前开了。

原是一位绯袍官员立于门外,戴着软脚幞头,朝着府内的沈祯颔首,微微致意。

“七郎君近日可好?”

他走上玉阶,步履从容。这模样似早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习惯了面前之人的态度。

“你……”沈祯愕了一瞬,被他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你是何人?”

对方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继而嘴角的弧度越发大了,拱手致歉:“臣可是惹殿下恼了?臣是钟谟啊。殿下隔几日便见一次,怎么今日便不记得臣了?”

钟谟挺着腰板,若非沈祯读过经史,真把他当作一位才高善辩的先生了。

眼前这阵仗,自然是从善与他交好之故。沈祯不能让钟谟怀疑,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动作回礼道:“你……我当然是记着的,刚才开开玩笑而已啦。”

钟谟见他动作略带生疏,却也没追问太多。

“臣前些日子在宫里,见六郎君近日精神……不太好啊。”

六郎君?沈祯恍然。

“六郎君是……”

“自然是那李从嘉。”钟谟接话,“郎君啊,这……现下的储君之位,非燕王殿下或皇太弟莫属。除非两位殿下都凭空消失,您面前最起码还有个六郎……”

沈祯摸清楚了话中之意,诘问道:“你怎如此大逆不道?”

钟谟愕然:“这些事不是殿下日前吩咐……”

“我不知道我之前说了什么。但是,从现在开始,”沈祯的语气骤然严肃,“我说什么,那便是什么。以前的东西,你都忘干净吧,最好什么都不要记得。”

一片安静,能听见风打梧叶的沙沙声。

“殿下果敢凝重、有济世之才。臣认为殿下最宜为储君。”钟谟道,“殿下又为何要妄自菲薄?臣说过很多次,只要殿下有心,有朝一日也能获得陛下的青眼……”

沈祯被他说愣了。

是了,他虽不能以储君引火烧身,可李从善不也是没成为国主吗?即便李煜没有对他如何,可被送到汴京软禁,死在异国他乡,这亦是板上钉钉的事。

五代十国何等血腥残暴啊。乱世黎庶,贱命一条,何谈活得长远?

唯有继位,成为储君,跳出这个必死的圈,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殿下?”像是见沈祯不语,钟谟轻轻咳了一声。

沈祯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好让它别跳得太急。

“您说的是,我……我确实挺想当的。”

钟谟眼底涌上来的疑惑,也慢慢压了下去,只留下几分自若。

“却才臣在府门等候,见府上的小厮搬了些许包袱来,不知里面装着何物?”

“包袱?”沈祯想起阿青的话,“可能是陛下送来的茱萸种子吧。”

钟谟含着笑:“看来陛下还是放不下您。”

“那个钟谟,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活的更久吗?”沉默良久,沈祯决定信他一次。

钟谟显然不解他的话:“什么叫……活的更久?”

沈祯闭上眼,闻着新雨后残留的潮气:“就是……如何做上这个南唐的储君。”

送走钟谟,沈祯悬着的心才放了不少。

尽管钟谟人品不怎么样,但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比起一个人孤军奋战,有个盟友也好。

不过……钟谟却才说,李从嘉精神不好?

是指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又如何不好?

沈祯明白,李从嘉就是李煜,亦是南唐后主。只有了解这个哥哥的一举一动,他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宿命。

乘轿舆的感受太爽了。

他爹虽说做着朝廷大官,实际上也只是个闲职,两菜一肉外加碗稀粥,便是他们沈家最好的待遇了。和其他皇室和世族相比,沈氏还显得内敛许多。

他很少有机会坐轿子,只能远远观望。老爷们的轿舆驶过官道,沈祯不止一次想过坐在里边的贵人该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真就当了记忆里的贵人。

帘外突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似是年轻的内侍们。他挽起帘子,见随着轿子出行的几位侍从正窃语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珠光殿那位,一日前忽然疯了,到处找自己呢。对,就是珠光殿……”

“珠光殿住的主子是谁来着?”

“是五殿下,还是六殿下?……我新入的七郎君王府,都没怎么入宫,这些事我不懂。”

沈祯放下帘子,消化着他们的话。

如果说疯的人是李从嘉,那这个潜在的威胁,不就自生自灭了吗?

可历史上,没有任何书记载过李煜有过疯病,这事未免太荒唐了。

轿舆恍然一停,沈祯忙扶住身侧厢壁。待轿舆平稳,便听得随侍的小吏唤他道。

“郎君,到宫门了。”

沈祯默然不语,慢慢下了轿子,迈着步子来到宫门前。

金陵的皇宫修缮得繁华,比父亲说过的京城模样,似乎还要再宏大一些。四角宫灯分侧两旁,风起随舞,如排列整齐的妓女们。

“请随小的入宫。”小吏引着他往里走。

沈祯边走边望,这里美丽的一切,无不吸引着他的目光。很快,小吏带他到了宫内一座阁楼旁,很快退下了。

沈祯猛然想起自己不熟宫内布局,拍了拍额头,懊悔怎么不记得这事,早点讨个舆图来。

然而,对李从嘉的好奇还是压过了惶惑。

他见宫门有几位内侍,便走上前,立刻挡在了内侍面前。

内侍被一片蒙蒙阴影笼着,愣着抬头,见是七殿下,连忙躬身。

“我问你,你知道李煜……不,李从嘉,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内侍一听“李从嘉”这个名字,面色惶惶,颤着声音:“奴……奴不知,奴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是如此惶恐,沈祯便越发诧异,逼他说出几句:“你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内侍寒战很久,总算是挤出一句话来:“珠光殿……珠光殿的殿下疯了……刚才,他拉住奴的衣服,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

说完,也不顾面前皇子,他慌慌张张地跑开,像是遇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沈祯不甘心,又接连问了几个侍从。果不其然,他们的反应差不多,都是唯唯诺诺,不敢提起此事。

正当他摸不着头脑时,一阵清朗的男声落入耳畔。

“七郎可是在问六殿下去处?”

沈祯下意识转过身,却迎面碰上一青袍官员。

他细细端详着对方的模样,只见他眉清目朗,眼底含着丝丝凉意,一袭青袍在繁花似锦的宫里不但没有黯然,反而多了三分翩然。

“你是……”

“下官翰林院侍诏周钰,”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字嘉朗。”

周钰的出现,如四面晦暗中投入一道清光。

沈祯不知南唐还有个叫周钰的,听官职不过一翰林院侍诏,他也没有太多怀疑。九品小吏罢了,哪有机会上史册?

“下官唐突,叨扰了七郎君。只不过,下官却才听殿下与侍从们的话,莫非……是在打听谁?”

这周钰耳朵真灵。

沈祯咳了咳,微微点头:“没错,我听说李从嘉疯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