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沈祯决定闭门读书。

充分了解这个时代后,他才有紧握掌控一切、预料一切的基底,也明白自己该如何处理以后多如牛毛的麻烦事。

他相信有贤臣会帮他治国。

钟谟和之前一样,时不时会来找他,一来就待上小半个时辰。

沈祯大多考虑自身,对于面前这个有人品问题的侍郎,他更多是利用,而非依赖。

接下来的半年,沈祯安分守己,在王府里度过了日子。

他偶尔思念故乡的一碗热酒,让人煮了几碗来,却尝不出合口的味道。三沸三停、四颗青梅、桂花蜜和吴茱萸,四样东西,一个都不能少。

火候可吩咐,青梅是有的,桂花蜜调调就行。只是这茱萸……

沈祯正愁这时候没茱萸,目光一瞟,落到了柜中一袋鼓鼓的囊子上。

于是,没过多久,王府内便栽满了茱萸。

风一吹,茱萸沙沙作响,辛味浓得连府外几里都能嗅到。不喜这味的内侍们避之不及,喜欢的宫人到常常凑到府门前坐着聊天。

阿青不解地问沈祯为什么要栽这么多。

“好下酒。”

沈祯笑嘻嘻地答着。

他尝到了拥有一个种满了茱萸的王府是什么滋味。

想起先前喝醉了,揽着酒碗痛饮,身侧坐着许清。他放出豪言,若是有朝一日做了王爷,一定要将府邸栽满了茱萸。

不知许清怎么样了。他有点忧伤,又再灌了一口热酒。

酸酸甜甜的桂花和梅子香。

钟谟没多久便寻他,说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沈祯疑惑着,他向来摸不透钟谟神神秘秘的性子。

钟谟说着自己的计划:“如今朝堂风起云涌,殿下却闭门读书日久。要不,您随臣去拜谒阿隐殿下,顺带……打听消息。”

说到“打听消息”时,沈祯的手忍不住绞上了袍角。

“五哥吗?……”沈祯与他素未谋面,故而有些不安。

“殿下若是担心,臣可以替您问话。更兼,周嘉朗和殿下是旧识嘛。一面之缘也是缘,他想必不会偏袒阿隐殿下的……”

钟谟安抚了沈祯好一阵,总算是说服了他。

“……走吧。”

沈祯抬起眼眸,做好了第一次见许清的准备。

珠光殿殿门外,沈祯和钟谟悄无声息,慢慢下了轿舆,踱步到垂花门前。

两个人的身影隐匿在夜色里。

华灯初上,珠光殿有灯光蔓延出来,映出门口一高一低的身影。

其中一位是周钰,另一位则鼻骨英挺、俊如朗月,比沈祯年长了几岁。他拍着周钰的肩膀,和对方格外亲近。

“他便是五哥?”沈祯偷偷问。

钟谟点了点头,道:“殿下该去见他们了。”

沈祯还是压不下心口惶惑,踌躇着:“我……我该叫他什么?”

钟谟扶额:“……阿兄就行了。愣着作甚?快去啊殿下。”

沈祯被钟谟半推半哄地上前,犹豫片刻,唤了一句:“阿……阿兄。”

许清有点不知所措:“你们是……”

钟谟挺身恭敬一礼。

“您忘记了?”周钰指着沈祯,“这是七郎君李从善。这位大人,是礼部侍郎钟谟。”

沈祯咽了咽口水,点着头:“我……从善多日未看阿兄,特来探望。”

许清致意二人后,邀请他们入珠光殿。

沈祯看了钟谟一眼,对方则用安抚的目光示意他。

珠光殿内,四个人落座。沈祯挑着机会插话,试图从二人口中问出个是非。

没成想许清准备开口,周钰总是恰到好处地打断他,本就担心的沈祯又添了几分不安。

他又挑了个话题,周钰也阻拦了。

沈祯未免憋着一肚子火,但这里是珠光殿,不是他自家的王府。

他意识到,这兄长并没有传闻中的“举止无状”,彬彬有礼。

可能是身边有周钰的缘故。

沈祯面上有点尴尬,悄悄拉了拉钟谟的袍角。两人一前一后,找了个理由离开宫殿。

无功而返,又被周钰三番五次地阻拦,沈祯非常恼火。

“怎么回事?”他诘问,“不是说你在,事情便大功告成吗?怎么周钰一句都不说!”

钟谟的脸色也很精彩:“臣……臣也没料到那周嘉朗如此无情啊。”

沈祯咬紧牙关。

看来这个哥哥不好对付,还有周钰。

“明日我去问问周钰。”钟谟慌忙打圆场,“殿下稍安勿躁,臣定要问出个是非来。”

翌日清晨,钟谟在府衙等候已久,才见周钰慢吞吞地走出来。

一见周钰,钟谟便直言不讳:“周嘉朗,你怎么回事?”

“钟大人,下官怎么了?”周钰悠悠然打了个哈欠,似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昨夜七郎君去珠光殿,你为何连面子也不给?”

周钰哦了一声,坐到木椅子上,那神色颇有睥睨的滋味。

“大人,您这是在怪下官不讲情面?”

“难道不是吗?”钟谟怒道,“周嘉朗,若非殿下性情好,你今日已被革职!”

周钰微微抬了抬眼皮:“下官与七郎素未谋面,怎就惹了贵人?”

“那次殿下入宫,难道不是你引他进去的?”

“钟大人消息挺灵。只不过,”周钰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下官不傻,何必要牺牲自家主子的粮食,去喂事不关己的鱼?”

钟谟的脸涨成了青紫色,一直瞪着周钰。

“大人今日来,莫非是讨债还债?”他笑得更加灿烂了,“那太好了。”

“周嘉朗,我劝你老实点。”钟谟上了威胁,“你不过九品翰林院一小吏,我是礼部的侍郎,说之前,得看看是谁在和你讲话。”

周钰终于抬眸望了他一眼。

“下官听闻啊,这宫里,有个恃宠而骄、勾结皇子,意欲干扰立储之事的官员。”他神色平淡如水,“大人可知道?”

钟谟的脸色不太好了。

“在周国时,大人被周帝威吓,怯懦不敢言、股栗如惊兔,何等气节。回了金陵,反倒润饰了好一篇故事——大人据理力争,周帝急了才动刀子。佩服啊。”

说得这般绘声绘色,仿佛他周钰就立于后周的庙堂之上,目睹座下瑟瑟发抖的南唐使臣。

周钰觑了钟谟的面庞。对方的神色异常精彩,手也微微发颤。

“想必陛下还不知道此事吧。”

“你想做什么?”钟谟立刻打断他。

周钰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下官在想,一个凭着口舌之快夺得圣宠的官员,要是被陛下知道了这种龌龊事……”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了钟谟脊背,他这才后知后觉袍衫湿了大片。

“你……你要做什么,我都能满足你。只是……求你别告诉陛下这些事!”

听到钟谟的哀求,周钰笑了一声。

“大人身居高位,下官不过小小的侍诏,何必如此啊?”

钟谟的脸上越来越白,额角也渗出了汗渍。

“放心吧,大人。下官嘴严得很。”

回到王府,钟谟将周钰的态度转告给沈祯。他开始警惕这个叫周钰的人。

沈祯对于夺位没有太多兴趣了,打算隔岸观火,看着太子李弘冀和五哥明争暗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上元节晚宴前夕。

钟谟瞒着所有人去清辉殿找李璟,两人说了一晚上的话。

第二天,他找到了沈祯。

钟谟口口声声说,太子薨逝,沈祯可以获得李璟的赏识,从而夺得储君的位置。

沈祯不相信:“怎么可能轮到我?”

“晚宴的事臣已经做好,”钟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请殿下放心。”

沈祯理解钟谟的计划,慢悠悠问:“还有李从嘉。他才华横溢,又岂是我能敌过?”

“尽管按臣说的做,背诵您平日里看的《贞观政要》,国主定会心悦于您。”

闭门的日子让沈祯看了不少经史。《贞观政要》也是他浏览的一部分。

宴席酒过三巡,李璟果然应了钟谟的话。

见李璟让两人出来,沈祯便抢占先机,第一个走到大殿中央。

许清却一副茫然模样,还看了看门口。

沈祯皱起眉,他怎么回事?

父亲的命令也敢违抗吗?

李璟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官员的目光、宫灯的灿烂好像只照着沈祯。

突然,许清站起来,走到沈祯的身侧。

沈祯很快恢复情绪。钟谟说,他比阿隐殿下小,应该让七郎君先来。

李璟皱了皱眉:“孤自有安排,何时由卿来插手了?”

沈祯未免有些尴尬。

这家伙到底信不信得过……

“儿臣……儿臣不才,近日读了《贞观政要》。”沈祯挺直了脊背,显露出最好的风度来,“在此想诵一段,给诸位开开眼界。”

沈祯背得行云流水,找不出瑕疵。

大家的喝彩声响起的瞬间,沈祯勾起嘴角,默默享受这至高无上的优越感。

想着这储君之位,必非他莫属。

但是,李璟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沈祯低估了对方的能力,简简单单的《浣溪沙》,便赢得了官员们更热烈的喝彩。

沈祯的指甲紧紧掐入肉里。

钟谟又说了几句,却惹得李璟不太高兴,沈祯甚至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宴席不欢而散,沈祯和钟谟走出清辉殿,前者先不耐其烦,质问:“不是按你说的去做便行么?我连《贞观政要》也背了,你也帮我说了话,为什么李璟就是偏袒那个五哥!”

“臣……臣也没想到会如此啊。”

“钟谟,我话摆在这里。”沈祯认真起来,“如果你是忽悠我的,我便永远不见客。”

“您这……唉,殿下最后信我一次,我肯定不会让殿下受委屈的。”

沈祯觉得袖子一紧,原是钟谟拉住了他的袖子哀求。

“……他就是个傻子,国主再如何,也不会让一个傻子继位吧?”

“我倒是没听过这国中还有个傻子宗亲。”沈祯嘟囔着,“我再信你一次。”

钟谟被流放饶州,是在显德六年。

沈祯独坐樽前,烛火幢幢,却掩不住喉口如刀割的苦涩。

他望着案上书卷,翻到列传一页,忽觉天命难违。

上元节晚宴已然摸透了李璟心思,他分明遵循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根本没有机会轮到七郎李从善。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脑海里浮现出许清这个名字。

沈祯用手指在页面上画着圈,试图勾勒出他的容貌,惊觉故友的轮廓在脑中早已模糊。

他将案前干饼掰了一块,盯它许久,突然塞到自己的嘴里,撑得口中鼓鼓的。

双眸前慢慢染上了光晕,随着烛火一闪一闪的。

在洪州府做了半年的韩王留守,久病不起的李璟终于溘然长逝。

那个喷了他一脸殷红的人,正直挺挺地躺在软榻上,胸膛没了起伏,脸比纸还有白。

沈祯垂着眼。片刻后,一个词语猛然打中了他的脑袋。

遗诏。

李从善曾向臣子徐游索要遗诏。

他现在披着李从善的皮。华丽的袍子下,是一个畏惧死亡、畏惧宿命的官宦子弟。

他的名字叫沈祯,不是李从善。

李从善索要遗诏失败了;而沈祯索要遗诏,未必会失败。

沈祯深吸一口气,推开长春殿的门,道:

“国主薨了。”

事后,他向人打听是否有个叫徐游的臣子,果真寻到了对方。

沈祯走到徐游面前,伸出手。

徐游愣了一瞬,疑惑地抬起头:“七郎君,这是做什么?”

“国主临终时,把遗诏托付给郡公。”沈祯努力模仿着一位刚死了父亲的皇子的语气,迫切而又担忧,“这件事可是真的?”

“殿下问这个作甚?”徐游皱起了眉头。

沈祯顿了顿:“……能否借我一览?”

“此乃国主遗诏,岂能给殿下随意窥探?”徐游厉声拒绝,“还请殿下回宫待命!”

还是失败了。

李从善还是李从善,沈祯却不是沈祯了。

被徐游砸了场子,羞耻让他的脸很快烧了起来。沈祯垂下眼眸,拂袖而去。

新继位的国主对他格外好,沈祯心里摇摇欲坠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起码不是李煜继位,而且这个新主的性情……似乎也不错。

沈祯自我安慰的时候,他又得到了邓王、郑王、韩王、楚国公的接连封赏,一年的禄米可谓是一筐又一筐地送入王府。

李从善的噩梦——亦是他沈祯的噩梦,从开宝四年开始。

“楚国公到!”

沈祯迈步走入澄心堂,步步生风。

见到许清,他俯下身子行礼:“王兄。”

两人寒暄了片刻,沈祯问:“找我,莫非又是朝贡之事?”

“正是。”

“既然这样,何必再让我回来?”沈祯不知国主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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