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秋高气爽明月高挂。
徐三蹲在流韵楼的房檐上聚精会神画地图，温眉生在他身边飘过来飘过去，这是她最近新学会的飘法。上回在红柳街，李怀拉着她轻轻一跃就上了房顶，她觉得神奇极了。
“徐三，我能飞上房顶尖尖！”
“知道了，”徐三头也没抬，“抓着点，别被风吹跑了。”
“你说我能飞到月亮上去吗？月亮上真的有嫦娥玉兔吗？真的有人砍树吗？神仙都住在什么地方？上面有天宫吗？有玉皇大帝吗？有观音菩萨吗？娘娘神是住在庙里还是天上？我要是飞上去你能带我下来吗？”
徐三忍无可忍，手一伸将她拉了回来：“老实待着。”
徐三手里拿着一张永州城的布局图，徐达将流韵楼查封后，让他尽快摸清地下通道的线路，因为三姑根本关不了多久，到那时流韵楼重新开放，运送路线必定更加隐晦，到时候的排查也会更加困难。
永州城是永州最大的城池，地上布局规整，错落有致，城中角落大多是贫苦人家，混有流民，这也是无数城池的现状，徐达作为州官并未对城角的流民进行驱逐，里头的大多人也只是为了一口饭抱团取暖。
可地下的结构却十分复杂，徐三散出纸偶严密搜查地下入口，温眉生自告奋勇前往封闭的回生堂探查。
从回生堂地窖入口往下摸排，地下通道很长，交叉多，她绕了很久，如果不是熟悉路线的人，怕是要被困死在底下。
地下通道交叉互通，她从回生堂的地窖口钻进去，却从刘记药铺的柴房钻了出来。
入口上方压着一个泡药材的大缸，温眉生是鬼魂，尽管捏着鼻子钻出来，她还是觉得身上带着一股苦药味，她最讨厌这个味道。
“刘记药铺底下没有暗室存放尸体？”徐三低头在地图上标记。
“没有暗室，只有一条通道，有好几处交叉口，恐怕还与其他地方相通。回生堂的地下统共两层，所有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心口都被破开了，没发现怪虫的踪迹。”
即便做了鬼，温眉生想起之前所见的情形仍旧心有余悸。
地下的状况可以用“惨绝人寰”四字形容，干瘪枯瘦的尸体跟她家后院堆砌的柴火似的，一层叠一层，几乎全是死不瞑目，眼珠子快掉出薄薄的眼皮，表情惊恐，有些嘴巴张得很大，似乎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她只远远瞧了一眼就赶紧别开脸，不忍再看。顺着墙壁摸索，通道中零散地倒着几具尸体，她看到了坐在铁门外记账的老先生，又在另一处转角看到了张旺，他卧倒在一处暗门前，手里攥着一缕头发。
所有人都被灭了口，封死在这地底下。
徐三用红墨标记线路，以回生堂为中心点，周围的药铺和医馆都与之连通，这些年不知收割了多少无辜亡魂。
提笔收墨，徐三准备搜查流韵楼，楼中有巫人，不大好对付，他得另寻他法。
正在此时，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嚎。
温眉生顺势飘下去，只见二楼的窗户大开，金丝屏风横倒，底下有人坠倒在流韵楼大门前，脑袋破了，地上渗出一滩血。
那人仰面朝上，眼珠子僵死，直直地盯着天，周身散出一缕缕诡异的青烟。
“底下死人了，”温眉生赶紧回去通风报信，“是上回对付你的巫人。”
徐三伸头看了一眼，收回眼神。灵娇长期施法摄魂，消耗自身魂力，这时候死了，连魂魄都是零碎的，可谓是魂飞魄散。
“她是被杀了么？”温眉生问。
“不见得。”
灵娇这样的巫人，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抛弃，死几乎是定局，谁会放虎归山留下后患？
徐三话音未落，只见厢房中冒出浓烈的黑气，一团接着一团争先恐后涌出，在流韵楼上空盘旋。
底下围观的人群只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冷气，冷得人直打哆嗦，仿若一瞬入深冬，可抬头一看，上方明月高挂，分明是凉爽时节。
此时温眉生也感到了一股浸人的寒意，却和活着的时候感受不同，她好似被困在了冰封的潭水里，周遭的声音全听不见，五感正极速流逝。
她在黑气中看见一张又一张死灰色的脸，被黑气裹挟着若隐若现，它们朝她伸出手，不知要拖去何处。
温眉生被封死在寒潭中，叫喊不出，动弹不得，正要被那些鬼手拖走之际，蓦地，手腕一热，周遭的黑气顿时消散，温眉生从水里挣脱出来，费力喘息，秋初的天气，她竟呼出一口白气。
她惊恐地捂住嘴：“我活了？怎么还能吐热气？”
“那是你的灵。”
徐三松了手，画下符文开了结界，鬼气无法靠近，只能在外头徘徊。
“他们都是被灵娇困住的魂魄，积了太久的怨气，一朝被放出，你在这些东西眼里就是块鲜肉，你吐出来的是你的灵，灵散完了你也就魂飞魄散了。”
温眉生闻言抖了三抖，紧紧捂住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松开，她道：“在厢房中的时候，我也没见他们有多大的怨气，还拌嘴呢，哪曾想怨气滔天。”
“怨鬼是会伪装的，不然怎么哄人解开封印呢？”徐三道。
人被关在小黑屋十数年，不死也得疯，更何况是这些失去身体的鬼魂。
温眉生听完徐三的话打了个寒颤，鬼气绕在楼边久久不散，看起来对她这个可怜的小亡魂蠢蠢欲动，她直往徐三身边缩。
徐三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其实待在结界里很安全，只是他不打算告诉温眉生，惜命点也是好的，谁让她总找些不三不四的鬼朋友。
鬼气是从厢房中钻出来的，不知房里的王严华是什么境况。
徐三撑着房檐一个翻身下去，厢房中木头人偶散落一地，人首分离，王严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徐三上前试探鼻息，温眉生紧随其后。
“别看了，已经死了。”
冷不丁的，身后有人出声，温眉生一回头看见王严华站在身后，不对，是王严华的魂儿站在身后。
“死了？”
“这不明摆着么。”王严华摊开手。
“怎么死的？”温眉生问。
王严华摸摸下巴：“方才铃铛响了，紧接着一阵妖风吹来，把窗前的木头人偶全吹倒了，那人偶散在地上……”
温眉生等着他的下文，见他停顿很久，她忍不住催促：“怎么不说了？”
王严华这会儿变成了鬼，看不出脸色，他表情僵硬：“我只觉得心口一痛，像被石块猛然一击，瞬间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还看见了……”
“还看见了你的同僚们露着獠牙要来吃你。”王严华说下去的话，徐三帮他接着了，王严华和温眉生一样，算是尚有余温的生魂，较真起来，王严华还要更鲜嫩一些。
思及此，徐三察觉出不对劲来，王严华怎么没被怨鬼吃掉？他问：“是谁护了你？”
“是小二，”王严华的声音渐小，“他们要来吃我的时候，小二张口吃掉了其中一个，他们就都被吓跑了。”
当时的场景王严华无法形容，小二虽是鬼魂，但到底是人的模样，加上说话逗趣，时常与他拌嘴，王严华从心底里没把小二是鬼魂的身份当回事。
但在当时，他看见小二缓缓张开嘴巴，两片嘴唇越拉越大，露出细细密密的尖牙，小二咬住其中一个鬼魂的脑袋，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张皮，面部全然扭曲，缓慢地咀嚼着吞下了那只鬼的身体。
这一幕别说王严华害怕，周遭怨鬼也被吓得四散奔逃，混乱中他被撞倒在地，连滚带爬往角落里缩。
小二吞下鬼魂后恢复了人身，脸上的模样渐渐清晰，王严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小二收起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穿过厢房大门，往楼里去。
听完王严华的叙述，徐三没再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木头人偶检查，人偶脖颈断口处十分粗糙，碎片剥落，不是被利器割断，倒像是从内里撑裂。
木头人偶身上的咒法失效，被困在里头的魂魄才会挣扎逃脱，而灵娇是施咒者，这意味着是灵娇先死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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