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片刻，徐三捏捏眉心：“赶紧去投胎，别在人间晃悠。”
王严华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鬼魂放下执念愿意脱世，就会看到一盏引魂灯，王严华跟着引魂灯，很快消失了。
小二站在原地，他不愿意走。
“你又吃了一只魂魄。”
小二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灰黑色的烟气仍旧罩着他的脑袋。
“你待在人间越久，干扰的因果越多，背的业债也会越重。”
这是徐三第二次劝小二，从前修行的时候，赵先每每喝完酒，总是规劝他要放下过去，待在山外境静心修行，可次日一早赵先酒醒，昨夜的规劝又抛到九霄云外，使唤他下山买酒去。
徐三想起什么，忍不住干笑了一声，所谓放下因果，这屋子里一人两鬼都没做到。
小二低着头一言不发。
温眉生看着王严华的尸体，再三思量，她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她对徐三说：“那个大黑丸子你还有么？”
见徐三不解，她拍拍肚子：“就是我醒过来那晚，你塞我嘴里的那颗，能把魂魄束缚在□□中，你能不能也给小二一颗。”
她话还没说完，被徐三“咚”地捶了一下脑袋。
“那叫丹珠，是天外之物，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颗，”徐三有些愤懑，“什么大黑丸子，不识好货。”
“那就把我的这颗给小二……”
“你说什么？”
徐三打断了她，他收了表情，声音冷得像他俩从未相识。
温眉生心里一慌，口不择言：“小二比我有用，他会读书、会做官，能解决灾荒……如果人人都能吃得饱饭，就不会有卖人的生意，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才是浪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徐三的脸越来越黑。
厢房里很安静，温眉生甚至觉得，比方才被鬼气包围的时候还要冷。
温眉生是有自己的思量的，她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病秧子，全靠爹和姨娘才能活到十六岁，因为自己的病，连累家人常年照看，她本就心有所愧。
她死后跟随徐三走了许多地方，繁华背后全是触目惊心的脓疮，背井离乡的劳工、像老鼠一般蜗居在废墟中的孤儿、早早枯萎的红柳街的姑娘们。
数不清的人在受罪，她想，如果多一位好官，是不是就少一些人受苦？
徐三不知道温眉生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心凉得吓人：“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有的有的！”温眉生点头如捣蒜，“不能随便和鬼交朋友、不能干扰人间因果、不能乱跑、不能离开你身边——”
“取了丹珠，你就是孤魂野鬼，随时可能魂飞魄散，”徐三气极了，反倒笑了一声，“你真是好心肠啊，认不认识的鬼都要帮，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温眉生垂着脑袋，像个歇菜的鹌鹑，蔫蔫的。
徐三训完了温眉生，转头问小二：“你刚才出去做什么？是去找地下入口？”
小二点点头：“我按照大致方位找到了地下密道，但并未在流韵楼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地下密道穿过流韵楼去往北门，但出口被堵住了。”
“怎么个堵法？”
小二的灰脑袋转了转，他思考的时候，脑袋上的灰烟会扩大一圈，他本就瘦削，这下看起来像个长杆蘑菇。
顶着那团灰烟，他道：“无论我如何摸索，都只能绕回城中，我能力有限，无法做标记，我再下去瞧瞧，或许能找到出口的位置。”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温眉生将脑袋穿过门板，看见流韵楼的大门敞开着，一个女人穿着缎光流彩的衣裳趾高气昂地走进来，门外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风光。
“什么风雨都砸下来了，也没见能把我怎么着，”女人不知是对谁说话，“我三姑把话放在这，流韵楼倒了，永州城也就倒了，谁要跟流韵楼作对，先在心里掂量掂量。”
好大的口气，温眉生回到厢房，小二和徐三不知在商议什么，徐三扔给小二一张黄符，小二收好后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出门去。
“升帘！起乐！开歌舞！”
门前的尸体和鲜血被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发生过如此骇人的一幕，流韵楼的大门关上后，里头和外边仍旧是两个世界，方才看热闹的街坊散去，这不过又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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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平日里总是面容和善，给姑娘们讲许多大道理，刚进楼的小姑娘都以为她是一位仁慈菩萨。
给流韵楼带来麻烦的凤盈此时被堵住嘴，关在当年柳真被囚禁的那间柴房。
过了十几年，凤盈仍旧心有余悸，身下的地板冰凉，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腥味，像是当年生产时渗入地板和墙板的血和胎水。
门外，两个杂活丫头正喋喋不休地抱怨，刘盼被官府抓走，楼里的杂活就落到了两个丫头身上。
“你说刘盼会回来么？”洗衣槌敲得震响，拿衣裳出气似的。
“三姑说不要他了，恐怕以后这些活计都得落到咱头上。”
“我真是命苦，我娘还挺高兴我能在这里做活呢，说这里都是大人物……你说那大官儿到底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又没死在咱楼里。”
“我可听说，那大官儿的人头是渔贩子捞上来的，他指认是刘盼扔的。”
“刘盼？就他那不敢抬头看人的样儿，也能杀人？”
“他不总是驼背么，背后供起来那么大一口锅，你说，会不会是他把尸块藏在后背，他原本就不是个驼子？”
外头静了片刻，浣衣声又响起来，那丫头骂到：“瞎说什么呢？说得我浑身凉飕飕的，快干活。”
“好姐姐，咱说说话，这活计做起来才没那么累，”另一个丫头讨饶，“三姑把凤盈关起来，是不是那大官儿的死也和凤盈有关——”
“啪！”
那丫头的闲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三姑的声音响起：“我这楼里容不下多嘴的丫头，将她带走。”
“三姑！三姑饶了我这一回！”
后院喧闹了一阵子，又没了声音。
柴房的门打开，三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本来是该死的，老天爷垂怜，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有人点你跳娇龙舞。”
小厮将凤盈身上捆着的绳索解开，凤盈两日未曾进食，此时虚弱不堪，听见三姑的话却不由地浮现出笑意。
她知道李宾成功入了楼，如今已是其中一位座上宾。
不是老天爷垂怜，以前她的命是自己挣来的，如今也是。
跟许多穷苦人家不受待见的姑娘一样，凤盈本来没有名字，在家里，爹娘叫她大丫头，外人叫她某家的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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