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目间笼着薄薄霜意,不见喜忧,如天地间一尊玉像。

那双眼清透如露,却浑似看不见她颈间寒刃,只微微低首,徐徐问,“劳驾,观云居往哪边走?”

观云居,位于府邸深处,院墙比寻常院落高出三尺,空置数年,无人踏足。

入住观云居者,本应等闲之辈,然孟泠昨日于廊柱后屏息闻得吴氏主仆窃论一事。

孔见山患耳疾多年,及上月征西大捷,于军中领回一病弱烽子,对外称义子,实则豢为药皿。此人本被安置在主院侧畔的来仪轩,倒也能沾上几分贵气,怎料前夜一场大火,半间院落焚毁,无处容身之下,只得权且迁至观云之荒院。

素闻此男貌比潘安,然眼下乌青深重,面色白如浸了霜的宣纸,病容虽重,风骨犹存。

孟泠一见,心中已猜着八九分。

听闻他是被流放至此的,不知姓名,不知来路,府里晓内情者私下编排他为“替死鬼”。

分明自己已是苦海浮萍、满身疮痍,可望着他那青衫空空荡荡地悬在身上,咳则肩颤,行则气喘,孟泠仍觉得心头似被人生生攥住。

左手抬不起来,无奈之下,执刀之手软趴趴地朝前指了个方向,只见他撑着疲倦的眼,微微颔首略带几分谦和,“多谢。”

孟泠不禁想,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分明已千疮百孔,待人接物却温和至此。她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递来的那颗银丝糖,酸意直冲眼眶。

银丝糖可是稀罕零嘴,阿娘在世时,她隔三差五便能吃上。亮晶晶的糖丝交错缠结,咬一口,甜能从舌尖直漫心尖。后阿娘离世,吴氏掌权,她能吃饱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望有糖吃。

再后来,连吃饱都是妄想。

可如今,记忆中的银丝糖躺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

她心头忽而一软,竟生出几分恋世之意。

“当啷”一声,刀落地。她接过那颗糖,双手剥开糖纸,指尖颤颤。

糖在口中化开,甜味蔓延,味道依旧。

“甜吗?”他问,声音无力。

“甜。”

这糖那样甜,却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泛出苦来。她强忍泪意,硬生生冲他扯出一笑。

他听了,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我屋里每日都会送来新的银丝糖,奈何实在不喜,你若想吃,明日我捎来,权当答谢。”

明日,上巳之日。

孟泠心下凄然,她原本不打算活到上巳日的。

方才那刀就明晃晃横在她脖子上,他又岂会瞧不见?可他神色如常,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地像是她一定会活着。

她听出来了,其意并非说糖。

他在说,活下去。

他用最轻的力气温柔挽留,却轻易击溃她最后的防线。

孟泠胸脯急剧起伏,喉间哼出细音,却在将将出口时哑了下去,尾音碎在风里。

可眼见男人抬脚转身,她心一横,扑通一下跪在青石板上,膝上淤青狠狠磕下去,痛感灌遍全身,然无暇顾之,急急扯着那青衫哀求,“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我?”

“我……”只见他回头,哀嘁嘁看一眼,后别过脸去,沉默良久,只说了句,“对不住。”

青衫抽去,她指缝霎时空荡荡,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身子瘫软于地。

其实她清楚,他处境比之于她好不了几分。他是孔见山捡回来试药的,名曰义子实为药皿,那条命悬在药碗边上,活到哪一日全看郎中往碗里搁什么,保不齐哪回便没有机会端碗了。如此境遇,她又怎敢奢求得其援手?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看着他撑着身子渐渐挪远,她想喊住他,蓦然惊觉不曾知其姓名。

一个义子一个继女,其实明面上她应称他一声“阿兄”的,可嗓子却被无形扼住,可怜人何必为难可怜人。

迷离的眼神转至那把被月光镀上银辉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堕入无尽黑暗。

无意识间,更漏沙沙,残月西沉,曙色东来。

孟泠从昏昏沉沉中转醒,雕花窗被拍开,隐隐传来丝竹笑语,她凝望天边的一线青白,恍惚回想起昨夜种种,意识到方才惊觉今乃三月三上巳。

她又活了一天。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倒在了庭中,怎么醒来,却在榻上?

此地僻处府内深处,仆从都懒得踏足,谁会多管闲事?除非……她心头一颤,除非是那个拖着病体还要给她捎糖的人。

念及此,她翻下床,脚一沾地膝盖便是一软,险些栽倒。咬着牙直起身,她一步步挪到庭中,只见沙枣树断枝迎穿堂风咯吱一声落地,院中空空,无一人影。

兴许他昨夜只是一时兴起,又兴许……他只是晚些再来。

她取了根粗枝做拐,预备回屋里擦药,然将将打帘时,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本能望去,正撞见两小厮抬着一副担子穿过八角门,担子上白布把人盖得严实,风一吹,才稍稍露出半边脸。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他。

只闻一小厮埋怨,“你说说,怎的每次晦气事都摊到咱俩头上?”

另一人挑眉嗤道,“咱哥俩这些年抬过的死人还少吗?你还嫌埋汰了?”

孟泠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他不会死了吧?

本说今日给她带糖,不曾想是他活不过上巳。

她指尖合绞,遥遥望向观云居,欲探其况,却又怕旁人嘴碎,传到吴氏耳中反连累了他。偏那两小厮喁喁说着闲话,全无去意,她心下煎急,踟蹰不敢前,只好耐着心等。

其间又有几拨人忙里忙外,直捱到亥时末,人声渐稀,灯影渐疏。但见皓月当空星河低垂,清辉笼罩观云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胡笳声咽,更衬出诡异的寂静。

确认无人,孟泠入室,探手入壁,只闻极轻一声“咔哒”,砖缝无声裂开,现出一方幽邃密道。

这节度使府,原是前朝弘威将军的旧邸。杂史有言,其庶子与姨娘私通,为避人耳目私凿密道,极为隐蔽,时人遍寻不得。后府邸几代易主,密道也就渐渐被遗忘,她也是无意间触动暗格,才窥破个中乾坤。

此密道,直通观云居。

她提裙跨入,略一迟疑,终是钻了进去。

去岁来时,屋内积尘盈寸、案几倾颓,此番再入,却见窗明几净、铺排停当。

孟泠目光一转,骤然凝住。榻上静静躺着一人,从头到脚覆着素白的布,依稀可辨底下人轮廓,她脚步一滞,盯着布角看了半晌。

他当真……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着捏住白布一角,停了停,下一刻咬牙掀开。

果然,他面色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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