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嘉月。阴阳和,天地清,万象更新。

上巳前夕,人如潮,萧鼓铮铮,笑语喧天。卜者卦之,欣然高呼,“吉中吉,大吉!”

然而一墙之隔,北庭节度使府映月居中,凉风瑟瑟,枯枝呜呜。孟泠脸色苍白、双目无神蜷缩躺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昨日寺里求来的签,左腕上新月形伤口涔出殷红鲜血,染红签条上“下下”二字。

她想,她怕是熬不到上巳节了。

周遭围了不少婢女婆子,见她一动不动,面面相觑低语,“她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一声音粗哑的婆子啧一声,“自继夫人去世后,她都跑了几回了,跑得出府跑不出城,回回被抓回来毒打一顿,这不活得好好的!”

“继夫人走得急,留下这么个与主君半点不沾亲的女儿在府里,如今还要许给那薄幸郎,也是可怜。”一总角小婢瞧了眼孟泠额头淤青,心有不忍,身旁年纪稍长的洒扫婢忙按住她,耐不住还是被那婆子听见,狠啐一口,“你可怜她,不如后日你替她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曹家那薄幸郎还未成亲便纳有八房妾室,通房外室数都数不过来,没点能耐的,恐怕不出洞房花烛夜就要被围着撕了个碎。

这下,再无人敢置喙。

院子里霎时鸦雀无声,那婆子仗着在府里伺候了些年头喝住底下人,正沾沾自喜时,忽闻身后咚咚脚步声渐近,脸色一变,识趣地低头避让。

“人可老实了?”尖细女声似宦,来人走到孟泠面前,胖硕身躯外罩青绿锦绣半臂衫,将云霞金光挡个严实。

此人便是今节度使夫人身边的贴身老婢了,在场哪个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冯嬷嬷”。

一个眼色,孟泠被硬生生架起来,腕上伤口撕裂地疼,疼得泚出冷汗。一日未进食,腹中萧然,她艰难眨动干涩的双眼,一眼瞧见面前人嘴边未擦净的肥油。

冯嬷嬷未有被抓包的难堪,反倒挺直腰杆子瞪着她,“看甚?你若安安分分嫁去曹家,自有你大鱼大肉好日子。”

孟泠不说话。

“自以为硬气,我看是个痴傻的。”冯嬷嬷嗤笑,“说得好听点,你是主君继女、府里的娘子,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仰人鼻息的三尸九虫,哪家愿意娶?府里养着你,那是主君海量,把你许给曹家,那是夫人惠泽,合该感恩戴德才是!”

曹家是何许人家?那可是庭州数一数二的富家大户,家里还有个在长安当官的大伯,乍一听,倒是一门好亲事。

可若是好亲事,夫人又怎么舍得给她?孟泠哂笑,那曹郎君招蜂引蝶不说,更是暴戾成性,家中侍妾还剩几块好皮,她早查得一清二楚。

见硬的不顶用,老婢抹一嘴肥油,语气软下来,“瞧你这小模样,一看就随继夫人,是个有福之人。主君对继夫人有旧情,舍不得你早早嫁人,故先前不答应这门婚事,可你非要逃非要胡闹惹恼了他,自然没好果子吃。听老奴的,磕个头认个错,日后还能高高兴兴回娘家。”

呵,孟泠扯动皲裂的嘴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从古至今,闻所未闻,一个和离妇被强娶是她的福气。

分明是他孔见山无耻,才死了原配不到两月,见色起意即强抢民妇做继室,害得她们母女被困在庭州八年。孟泠眼前氤氲,想起阿娘中毒而亡,当时还是姨娘的吴氏做了填房,成了如今的节度使夫人,从此她食不果腹、遍体鳞伤,逃不出躲不过,只能在偌大的节度使府后院苟活度日。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巧嘴,碍眼得孟泠恨不得撕烂它!可折腾一整夜,她早已力竭,气得只余胸脯快速起伏。

她终于出声,微弱却有力,“孔见山留我,是想用我做交易,吴惜雨留我,是为发泄对我阿娘的恨,宵小鼠辈,安敢自诩清高!”

冯嬷嬷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那双眼布满红血丝,瞪得她下意识瑟缩,待反应过来,才磕磕巴巴谴责,“大胆!竟敢直呼主君与夫人名讳!”

“给我打!打到老实为止!”

尖细声线刺耳,后背立时受住一棒,孟泠被打趴,脸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侧目看着阿娘去世那年种下的沙枣树,如今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阿娘。”

“阿娘……”

孟泠喃喃,恍惚间看见阿娘招手,她伸手去抓,不料吃痛。手被狠狠踩在脚下,肩背又接一棒,她眼神迷离,已分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眼见着人都要没气儿了,可这些小厮皆听命行事,冯嬷嬷气狠了,未叫停,他们是万万不敢收手的。

末了还是主君夫人发了号令。吴惜雨悠哉悠哉捂着帕子走来,轻轻抬起眼皮喊停,“行了,要是打死了,哪个嫁去曹家?”

冯嬷嬷应是,唯唯诺诺退至一旁,半晌收到主子眼神,再度让人架起孟泠,取来一盆水冲脸上泼。

三月庭州雪未消,冰凉的水冻得孟泠直打寒颤,无力耷拉着头,无意识地盯着自己淌下的血混入水中,流向低洼地带。

可吴惜雨偏不让她稀里糊涂,伸手捏她下颌骨,力道之大足以让她清醒。

“你说你,费尽心思逃出去,能逃往何处?”吴惜雨杏仁眼眯起,掐了掐那副皮包骨的身架子,“初见你时,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未曾吃过苦头,可你来时才八岁,今八年已过,不说你是否认得你阿耶模样,他还要不要你,你拿得准吗?”

两根手指如烧红铁钳,孟泠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死死并住两排牙齿。

都说奴随主子,冯嬷嬷折腾人的本事想必是得传于这位节度使夫人了。

望着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孟泠想起自己养的一只猫,玲珑温顺,很是讨人喜欢,却在某天夜里逮着她脖子咬。犹记雨打风吹,开了半扇的窗子哐哐摇晃,她手里握着防身的匕首,血湿淋淋地滴在地板上,昭示着开刃礼毕。

可惜吴惜雨不是猫,她是蛰伏的笑面虎。

孟泠恨自己太无用,不能伤其分毫。她轻声,带着惯有的倔强,“阿耶要不要我,逃出去才知。”

“你逃了有不下百次吧?还不长记性。这庭州就是节度使的天下,城内轮番巡逻,城外重重把关,便是密道也堵得严严实实的,一直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又何必做那无用功。”吴惜雨嘴角一侧挑起,发出短促、尖锐的笑,她笑孟泠不自量力,孟泠却嗤她无能,“逃不出去,外人皆笑无用功,有朝一日我逃出去了,那就不是无用功,那是功不唐捐。”

吴惜雨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言外之意,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状若无事发生。

可孟泠偏要揭其伤疤,“你被孔见山强纳为妾时,难道就不曾想过逃吗?”

府中原有三位姨娘,其实最能共情孟泠的,当属吴氏莫属。

吴氏也算出身书香门第,粗通文墨,略知书理,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小日子也算有个盼头。

可她不幸遇上了孔见山。

此人身居节度使之位,大权在握,常色迷心窍、暗抢民女,彼时吴氏与郎相约上山祈福,始料未及,二人乍见即别,别即不归。

吴惜雨也并非没有逃过,只是被打得多了,骨头就软了。

五年前,吴氏上位,将底下婢女小厮一并发卖驱逐了去,此等秘事早不为人知。孟泠是从城北乞丐嘴里听来的,今观吴惜雨面色一凛,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冯嬷嬷跟随吴氏十年有余,想必明悉来龙去脉,乍一听险些咬了舌,立时麻利遣散下人。架着孟泠的小厮被打发走,手一松她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

此事吴惜雨有意掩藏,今被挑明,面上骤罩一层寒霜,阴恻恻望过来,“你这样犟,可不随你阿娘,她骨头比你软多了。”

吴氏是个敏慧巧人,很少在言语上逞威风,但开口往往一针见血,知道快准狠拿捏孟泠七寸,当然孟泠也不遑多让,皮笑肉不笑回呛道,“昔日阿娘在堂,常见你俯仰随侍,若真铁骨,何不当时挺脊?”

初入府时,众人对来路不明的继夫人与她这“拖油瓶”皆不大搭理,唯吴惜雨每旦至主君夫人跟前请安听训,没少被暗地里嗤其膝软骨柔。

是日,孟泠悄悄躲在雕窗下哭鼻子时,闻二婢女背后嚼舌,言吴氏软骨无节,她一时气愤,张爪扑去,全没了平日里怯生生的模样。

正以一敌二喧闹不休时,吴惜雨自廊下疾步而来,得知来龙去脉后,照府规责两婢女后,蹲下用帕子拭去她腮边的泪。

彼时稚子无知,见这吴姨娘与阿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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