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南山经》里写过一段:"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类像狸猫,披长毛,自己就是完整的雌雄两性。人吃了它的肉,就不再起嫉妒心。明代滇南的笔记管它叫香髦,说它养不熟,也赶不走。

古书写了它长什么样。

没写它要吃什么。

五月下旬,文具店里没有风。

文迦蹲在两排货架中间的水泥地上,面前是收银台,再往前是冰柜。冰柜嗡嗡地响,店里放一首过时的流行歌,唱到第三遍。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四十分钟,腿麻过两次,没挪窝。

四十分钟分钟前他碰到了一样不该碰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来问暑期兼职,店主不在,柜台边坐着个男人在挑笔记本。男人走的时候把一只旧钱包落在货架台面上,拉链扣上一道很深的指痕,是被人一天摸十几下磨出来的那种亮。

文迦拿起钱包,指尖碰上的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自己的手心里倒灌进去——一团雾里有一间房不大的屋子,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柜子里叠着几十件洗干净的婴儿衣裳,叠得棱是棱角是角,有几件连商标都没拆,也被展开、抚平、再叠回去。那双手在叠的时候是颤抖着的,这是段痛苦的感受。

文迦天生带着一桩“惩罚”:触碰到承载心事的旧物,便能感知物主纠缠不散的执念与痴缠。

只要触碰到,物主人留在物品上头的气息就顺着指尖倒灌进来,像水从破了的堤口往屋里灌。他接不住,也推不出去。涌进来的往往不是事,是事底下压着的那层情绪。代价是他自己的状态会被冲乱,别人的雾漫进来,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自己腾干净;腾不干净的时候,吃饭尝不出味,走路踩不实。小时候他以为人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别人碰一只旧钱包,就是一只旧钱包。只有他,一碰,门就开了。

也不是所有的旧东西都这样。

他分辨不出哪些物品会带着主人的气息,所以,他从小学会了躲。尽量不接触别人用了很久的东西。可躲得再好,那些带着气息的旧东西,只要在落进手里的那一瞬,门就已经开了。

等脑中的雾散了,他才走到柜台,说有人落了个钱包,让店主帮忙收着。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报刊亭和电线杆之间的缝里蹲着一只猫。

灰黑的斑纹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尾巴倒还松松地铺在脚边。它不叫,也不抖,就那么看着他。那眼神太稳,稳得不像从雨里钻出来的东西。

文迦把伞往它那边倾了倾。它没躲。他伸手,它把头抬起来一寸,让他碰到额顶那一小片还没湿透的毛。

他把它抱上了楼。抱到楼梯口才想起来自己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它。

他进屋找了条旧毛巾给它擦,擦到第三遍,它忽然翻身,四只脚朝上躺在沙发垫子上,把肚皮整个摊开。他手停在半空,它就把眼睛阖上。

他给它取名叫阿类。

阿类不闯祸。它不抓沙发,夜里不叫。但它粘人,粘得不讲道理:他坐着吃饭,它要占半张桌子;他洗碗,它蹲在水槽沿上,尾巴扫进洗洁精的泡沫里;他躺下,它就顺着腿爬上来,在他胸口找一块暖和的地方卧好,呼噜打得整个床都在颤。

它吃东西很响。给他开罐头的时候,整个头几乎埋进罐子里,吃完抬头,嘴边挂着一片菜叶似的油,罐底留一个湿的圆印。逗猫棒它扑,跳起来能碰到灯绳,落地时四条腿一点声音都没有。

文迦七月初就毕业了,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回音稀薄得像隔了一堵墙。家里打电话来,说考个编制,考不上就回来。他说再看看。

七月中旬一个凌晨三点,他睡不着,在同城平台上毫无目的地往下刷。刷到第四条,手指停住。

亶爰山心理事务所·心理疏导师助理(限一名)

每周约见客户不超过四位。薪资面议,高于行业均值三倍。不坐班,不考核,不写报告,不接司法与医院转介。提供独立办公室、资料室、全年体检。

要求只有三条:能长期稳定;不追问;不外传。

文迦把那三条读了两遍。

他见过几十条招聘,见过要三年经验精通四国语言的,也见过月薪两千写着抗压能力强的。这一条不一样。这一条不像在公司在挑人,像——骗子发的。

他还是投了简历。第二天就有回复,约下午三点。

晋江路是一条很旧的街,法国梧桐把天光筛得碎碎的。门牌一路数下来,文迦几乎以为对方发错了数字,可它就在那儿——晋江路7914519号。

他看着那块门牌笑了一下。谁会把自己家的号写成这样。

铁门上的漆在把手那一圈磨出了亮。门边钉着巴掌大一块铜牌,字被摸得很清楚:亶爰山事务所。楼梯铺了深灰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二层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等他。

那人从桌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我是嵬,事务所的创始人。"

嵬三十出头,穿一件极干净的浅色衬衫,扣子扣到手腕,两只袖口对称。屋里没有咨询室常见的绿植和挂画,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上了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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