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宽的一片阳光照在《杨氏家谱》之上,雪白的纸张黄黯黯的,平铺在深棕色台面上,颇有岁月杳然之感。

杨念缓缓翻阅着家谱,煌煌的一厚本,由西泠印社刊印。

原先入册二十四代,新添了立字辈,还有她,一共二十六代。

“修订《家谱》是你爷爷的主意,他说官有正史,民有《家谱》。你远在天津,他特意嘱咐我,等你回来,一定要把《家谱》交给你。”

“小时候,爷爷跟我说过,家的上头是家族,家族的上头是民族,民族之上就是苍天。他还给我讲过杨家祖上的事情,说是出了两名大夫,四名进士。”

杨念抬起头,明亮的镜面倒映出母亲的身影,琥珀色光影扫过她的脸颊,她眼睫低垂,颊上影沉沉的,温柔专注地拿着木梳为她梳头。

指尖时不时触及她耳后,温暖、微微发痒。

仿佛感知到杨念的目光,她抬眼看着镜中人。

杨念抿抿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妈妈,外公外婆呢?我从未听你说起过他们。”

幼时,大人们每逢谈起某些事时,总敛声息语,表情讳莫如深。

她当时未有深思,后来却常无缘无故地浮上心头,仿佛宣纸上滴下一小点墨迹,无限期地晕染开来,弥旧愈新。

苏明薇替她掠了掠鬓发,放下木梳,手按住她的肩上。镜中,她们前后挨着,仿佛相依偎着。

“你外婆因病早逝,她去世时,我只有三岁,对她的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她很温柔也很美。”

“你外公从前是个外交官,丰仪甚美。虽是旧式婚姻,但他们感情一向很好,你外婆去世后,纵有亲友劝说鼓动,他也不曾动过续娶的心思,只一心将我带大。”

苏家是江南地方望族,世代为官,书香传家。

待到苏蕴章这一代,满清气数已尽,科举已至末路,族中极大多数人却仍固守传统,闭门课子,怀寄下代,骨子里不相信数百年来的招揽人才制度会就此作废。

苏蕴章家中行二,自幼满腹经纶,却又不拘于此,在那新旧融合的时代,留学英美,归国后在北洋政府里一路升迁。

他洵美且仁,且仗义疏财,常赒济亲友,身上也无遗老遗少的迂腐守旧,很是看重她这个独女的教育。

“我幼时也在天津住过一段时间。”

“那后来呢?”

当时有北京做官天津住家的习惯,只因天津为出海口,且有租界,纵使北洋政府倒台,资财也有保障。

苏明薇在天津住至七岁,便随父出国,周游列国,直至十八岁时,才又回了国。

“后来他遭人构陷,惨死狱中。”

苏明薇口气怅惘,目光缓缓下落,捻起杨念的一缕黑发,垂首微微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说起来,你的头发就遗传了你外公。他的头发也有些鬈,平日里难打理得很。”

她打开梳妆台上的红木描金首饰盒,拉开其中一抽屉小格。黑丝绒内衬,各样式的发夹。

略一思忖,拣了只蓝绿碧玺银发夹,落在苏念鬓间,对镜比照着。

“这只,好不好?”

苏念点点头。

挑起鬓间一缕发丝,挽至脑后,夹上。

浓郁的珊瑚绿,碧荧荧的,宛若一汪凝固的湖水歇落在她漆发之间。

苏明薇微微笑着,捧住她的双肩。

“这些首饰都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将来都给你。”

她不要据为己有,她要永远有妈妈。杨念按住她的一只手,侧过身去,捧住。

“那个害了外公的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犹如挨了重重一击,苏明薇骤然沉默。

杨念心里不安起来,她后悔了。或许她根本不该问的,手紧了紧,只感到捧着的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冷。抬首去望,淡金的光切割开空气,她雪白的面容静静地浮在那里,浓郁的潮雾在闪闪颤动着。

“他死了。”

苏明薇反手握住杨念的手。

“他贪污受贿之事被揭发,被抄了家。情急之下,他中了风,没多久就死了。”

“我们还有其他亲戚吗?是因为战乱失散了吗?”

“没有了。”

苏明薇目光平静道,

“人情似纸张张薄。血缘之亲虽与生俱来,但需血缘维系,那是有条件的爱。而有条件的爱,是最不可靠的。”

她在报纸上见到了讣告。因果报应之说,她从来不信。若到了只能寄情宗教的地步,未免太悲哀。

她知道这其中有杨立仁的动作,只惋惜到头来竟还要假手于人。骤然间,心茫茫然。

军调时期,回到天津,重返故居,见到的只剩一片焦墟。

据打听得来的消息,十年前,苏府旧宅发生一场大火,全都烧光了,府中人四散奔离,不知去向。

不过,再早几年,里头人风光不再,靠变卖古董维生。

她并不诧异,她那几个叔伯,这辈子除了挥霍,一事无成。昔日仰仗她父亲,后来依附家传古董,人死了,败光了,走到尽头。

她也不好奇他们的去向,自那日起,他们之间再无干系。

唯一诧异的是,和原本想象的完全不同。明明曾几何时,恨意是她身上最澎湃的感情,现在却只有一种奇异的虚空之感,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仿佛她的心也随着那场大火燃烧殆尽,是一潭无底的深渊。

突如而来的悲哀,犹如千钧压顶。

杨念听得有些出神,搜索枯肠。

“我想,外公一定很爱外婆。”

苏念转过身,专注地凝视着母亲,肯定道。

从她肩膀上方望去,墙壁上悬挂着一帧婚照,宽边描金雕花镜框,黑底银盐成像,她披着曳地蕾丝头纱,手捧花束,倚在身穿挺阔戎装的男子身侧,姿态优雅克制。她的目光,是低垂的月光,透过重重岁月氤氤氲氲浮散着。

“或许吧......”

苏明薇神态柔和,端凝回视,

“只是念念,你要记住,不要为男人哭,那不值得。”

在最初的一刹那间,杨念心慌慌的,手足无措,心疑母亲知晓了她和李涯之间的事,但她无法回避这双眼睛,那样的浓烈、却又那样的温存,似包容了她的一切。她忐忑不安的那颗心慢慢地平静了。

这段推心置腹的谈话并未持续很久,裁缝来了。

苏明薇提前选了布料给杨念做了新衣裙,但这一次女儿回来,忽发觉她瘦了不少,原本的尺寸就不合适了,叫了裁缝上门复尺翻改。

杨念换上新裙,下了楼,站在穿衣镜前。

软尺轻轻搭在后肩,腰间。

“这腰身要改紧一点。”裁缝说道,复又蹲下,为她整理着裙摆褶皱。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渐渐入了神,依稀回到从前。

日光昏惨惨的,被阻挡在厚重的墨绿洋式窗帘后,桌上的杜鹃花红艳艳的。

母亲坐在书桌后,水波纹似的卷发披散,她垂首,盯着手里的报纸,久久不动,珍珠耳坠一闪一闪擎动着,白色珠光下,面颊仿佛沁了雾气。

女童躲在窗帘后,摒住了呼吸。她本来打算捉弄一下母亲,吓她一跳。

但骤见此景,踌躇停住。

脚站得发麻的时候,父亲进来了,脸上带着笑。

他刚从办公室回来,身上还穿着军装,边往里走边拧开衬衫最上头的纽扣。脚步稍顿后,大步走至母亲面前,一手扶住椅背,俯下身子问:“怎么了?”

母亲不回。

父亲轻轻抽出母亲手中的报纸,脸色变了,然后把报纸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是你吗?”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没做什么。”他说,“只是让人把他这些年做的事情,递到该看的人手里。结束了......” 犹豫着将手放在她脑后,她没有拒绝,把脸埋在他怀里,很久很久。

女童呆住,在她的世界里,感情是朦胧的、委婉的、是无法言明的。至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母之间的亲密。

忽地,窗外响起呜哇呜哇的反复巨响,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哀鸣。

两人神情同时一变,母亲蓦地站起,“念念呢?”

听到自己名字的女童奔了出来,男人一手抱起她。

“又要玩捉迷藏了吗?”女童问。

女人轻轻“嗯”一声。

世界变得乱哄哄的,她安安稳稳地躲在父亲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人潮涌动,人声嗡鸣。太阳照在脸上,睁不开眼睛。

杨立仁不在家。

他被任命为东北保安司令部中将副参谋长,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驻守沈阳。

此次回来,是按照东北“剿总”的指派,回来筹款,解决军费亏空,只在南京停留三日,就要前往上海。

待在南京的这几日,除却晚上归至家中,都在忙公务。

下午的时候,苏明薇带着她前去拜见楚材。

杨念幼时认了他做干亲,新年里回南京,不去拜见他,说不过去。

恰巧,杨立仁也在,他正和楚材商量公事。

楚材见到杨念显得很是高兴,他一向疼爱自己这个干女儿,递上早已备好的红包,杨念以已工作为由推脱,他却道未成婚就还是小孩。

闲叙几句,苏明薇就识趣地带着杨念去到花园喝茶,留楚材和杨立仁在楼上书房谈公事。

二楼书房里,

“委座原先不想牵累政府辖区的经济,由国军的全面进攻调整为对陕北、山东的重点进攻,把共军扭在他们自己的辖区内打。可是一年下来,人家看透了你,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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