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政府自重庆迁都南京以来,杨念还是第一次来南京,也是第一次游玄武湖。

五洲公园不过寻寻常常,但一路听况文荀聊起四个月前的菊展盛会,倒是津津有味。

当时曾全城征菊,有柳浪闻莺、白鹤回风,金钩挂月等各色细瓣名菊,征自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等高校,军政机关以及私家园林,午后至晚间往往伴有翠洲露天交响演奏,粱洲光明餐厅推出秋菊湖鲜宴席。

因是战后还都南京的首届花事盛会,规格额外盛大。军政要员雅聚,市民游园赏花,师生写生,乡下农人特地前来购置便宜菊花。整整一个月,人流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兜完五洲公园,租了一只船,游玄武湖。

冬日凄清,岸边梧桐枝干萧疏,空气里弥漫着冷气似的白雾,淡青色湖水平阔沉静。只静静望着,便觉心旷神怡。

况文荀从果碟上中抓了一小把瓜子递给杨念,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这次会带着李涯一起回来。”

杨念盯着平静的湖面:“本来倒是有这个打算。”

况文荀听后镜片后的眼睛缓缓抬起,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似的。

“吵架了?”

“算不上,只是在些观念上相左。”心灰意冷似的,她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们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自幼美貌,且家世不凡,少女时期起,从不缺少爱慕,然而却天生一颗顽石一般的心,始终不为任何人所动。

久而久之,流出了清高孤傲的名声。一时间,追求者们分作两派,一派因爱生恨,藐视诋毁她;另一派反而越挫越勇,前赴后继。

对于他们的误解,她不觉冤屈,也无意澄清什么,只觉此两类人都过于浅薄。前者于道德品质上有瑕疵;后者只将她当作了战利品,而非一个平等的人对待。

她向来注重精神上的契合,秉持着宁缺毋滥的理念。没有料到此去天津,被一个大她十四岁的特务搅动了心湖。

一个莽撞的初始,从成见开局,警惕过、厌恶过、信赖过、沉迷过,最终戳破幻想,走到了现实里。

现在她已然知晓了全部的他,一个完完全全、没有遮掩的他,与她理想中的他有所相悖。可她为什么依旧放不下他呢?

杨念感到自己的煎熬正在加剧,日复一日。

况文荀留意到她的措辞,分明恋恋不舍。

况文荀千端万绪,不无感慨道:“那个李涯可真是一个幸福的人。”

苏念垂眼望着掌心里的琥珀核桃,微微笑着:“是我很幸福。”

况文荀听得一怔,有点茫然。

杨念忽而抬眼向他凝视,眼里透着专注而又认真的神色。

“爱一个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纵使这段时间以来,各种苦恼惆怅接踵而至,但她觉得爱是一种能力,有这样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况文荀垂着眼皮,若有所思。

杨念凑近了些,觑眼瞧他,好奇地问:“你在外国难道就没谈过恋爱,没有交过女朋友?”

她在况文荀面前很坦然。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吐露苦水也很自然。于她而言,他本就是一个极可靠的兄长。

况文荀向西眺望着,冬日午后微弱的阳光下,隐隐约约地可以瞧见那青灰色的明城墙,映着澄澈苍白的天。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继而语重心长道:“这情热的苦果啊……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杨念不由取笑他话语间老气横秋。

“荀哥哥,你年纪轻轻,怎么活得跟老古董似的。难道要学习干爹,同样献身党国?”

楚材是委座狂热追随者,至今孑然一身。他的政治引路人是他。或许真的一脉相承,也说不定。

况文荀将眼光投射在杨念的身上。

天是这样的冷,她的黑发在脑后蓬蓬地拂动着,纵有烟雾蓝羊毛围巾托着面颊,风依旧吹红她面腮,跟扑了胭脂似的,在雪白的肌肤上晕染开来,宛若红灯映雪。她的眼里,潋滟闪烁。

“念念。”

“嗯?”

或许她和李涯真的有缘。

她是杨家第三代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自然娇贵异常。他少年时期,曾恨过她这一点。但他后来也爱她,跟所有杨家人一样。

杨立仁对外再冷硬深沉,在家中永远事理通达,家庭观念很重。

况文荀少年时期耳濡目染之下,深为认同。

她有权冀望得到自己喜欢的,而非世俗意义上的完美。

况文荀注视着她,冷不丁地问:

“真的要和那个李涯一刀两断?从此不复相见?”

杨念的眼里闪过一丝惶惑。

战争不过是地域的差别。有太多的不得已。人与人之间的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况文荀捉住她的手腕,拨开她的手,从果盘里取了半颗琥珀核桃,置于其掌心之间。

“小时候,我给你敲核桃。你嫌涩不肯吃。可我敲的核桃在桌上垒成一座小山,没有办法,我只好让阿香姐裹上蜂蜜烤成琥珀核桃。你一下子就变得爱吃极了。”

杨念一知半解地望着他,无法理解话题怎么就从李涯身上跨越到了核桃身上。

况文荀微笑着给予她一层更为清晰具体的用意。

“既然李涯的身上同时兼具你喜欢的和你抗拒的两种特质,为什么不尝试着改变他?”

恍若被热水烫了一下,杨念一下子弹回了手,但那半颗核桃却在这挣扎之际被攥进了手里。

她惶惑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不定,有些出神。

“我去改变他?”

况文荀态度柔和。

“只要目的纯正,何必在意手段?”

他倒不在意李涯的想法。自认是个冷情的人,在乎的人屈指可数,李涯自然没被囊括其中。

一种第六感,模糊不定地漂浮在杨念意识中。

她骤然朝南侧岸边望去。

萧疏的梧桐树间隐隐可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背影,那人走得又急又快,宽阔的肩膀微微下陷,仿佛按耐着怒气似的,眨眼间便消失了。

岸边,那条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径泛着微光。

……

斜晖下,紫云饭店包厢内

李涯和青浦特训班的同窗好友严致杰面对面对着。

自金山卫战役后,两人各奔东西,不常见面,见面很容易想起旧日牺牲的好友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友情变淡,就如一壶酽酽好茶,越陈越香。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好事将近了。”

“什么好事?”

“何必遮掩?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三十好几的人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人了。”

李涯倾斜身体,往椅背一靠,紧蹙眉头微微笑着,尽可能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兴致索然道:“她......琵琶另抱了。”

说罢就郁郁不作声了。

眼前浮现白日里见到的场景,她和况文荀一同去游玄武湖。她竟和况文荀泛舟?她怎么能够那么做?难道不清楚泛舟对于他俩的含义吗?定情那晚,唇齿相依……

那个姓况的会像他那样的吻她吗?

坐在寒天里,纵屋里生了火炉,也被冻得彻骨酸心,坐立不安起来。

李涯简直心灰意冷。

他抽出压在腿下的手掌,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是断肠毒药,色是剐骨钢刀,财是要命阎王,所有会阻碍到他信仰、消磨他意志的东西,都被他抛弃了。

这一次从延安回来却接连破两戒。

言语之间不乏怨气。

这令得严致杰吃了一惊,他跟李涯是过了命的交情,什么时候见到他这副为情颠倒的模样,垂着睫毛,像只被抛弃的大狗,独自坐在倾盆大雨的街头。

“瞧你这语气和眼神,我对那位抛弃你的佳人很是好奇啊。”

“语气?眼神?”

李涯敛睫收神,心重重一跳,有种被戳破心事之感。

“简直就像林黛玉。”

“别开我玩笑了。”

“好好好。”

严致杰欣然应下。

“她抛弃了我,我不想再聊起她了。”

两人言归正传,聊起这些年各自的情况,自然又提到了陆桥山私欲膨胀,为了盖过他,私泄情报给稽查队,害得他遭九十四军一顿打。

严致杰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么多年了,你这身子骨还这么能抗揍。”

当年在青浦特训班时,李涯外表文秀,身手并非最好,却被分到行动班,众人一度不解,后来发现他身体却是最结实,抗揍得很。另一个好友说笑,便是单靠这副身体,也能从战场上活下去。

两人不约而同有些沉默,显然是想到旧友。

“郑介民还是出面保了他。”严致杰正色道,“那袁佩林之死,背后说不定也有他的干系。”

李涯这次忽然被召来南京述职,心道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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