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馆座落颐和路,棕绿的草皮,一幢米黄色的花园别墅,沿着几阶雪白的入户门阶往上,拱形门廊,白石雕花廊柱支起二楼半圆形露台,红漆百叶窗,掩于巍峨雪松之间。

冬日昏昏的阳光下,花园里数枝鹅黄的腊梅斜斜映着墙面,尤凝着前一夜的霜雪,暗香浮动,两侧门阶旁,山茶花自翠绿色枝叶间探出,赫赫然的,明艳如火。

一辆乌黑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来岁,身着美式将官服,身量挺拔,面容英俊,从车后备箱提出个棕色皮箱。

他身边的少女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焦糖棕的毛呢大衣,内里搭着件墨绿绒线衫,肌肤雪白,容色明艳,眉眼生得极其漂亮,眉不描而漆,眼又大又圆,似两丸浸在冷泉里的黑水银,纤长的羽睫缓缓垂落,遮住眼里几分淡淡愁绪。

许是听到汽车发动机轰轰的响声,别墅里,有人赶来出来,水波纹的卷发蓬松垂落着,青碧色的家常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开司米衫。

她的面容与那少女几乎如出一辙,但身上成熟的丰韵,更年长一些。

她的身后跟着在杨公馆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佣人阿香。

杨立仁见到来人露出个笑,揽着杨念往里走着 ,朗声道:“明薇,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念念。”苏明薇走得快,快到杨念身前,脚步缓缓停下,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瘦了不少。”

杨念听着心酸,叫了一声妈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苏明薇搂住她,心里软和成一团。

杨立仁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片刻后,她们分离,他含笑着环住妻子的肩膀往屋里走去:“进去再说话。”

阿香接过皮箱落后几步跟着。

晚饭早已备好,摆在餐厅里,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锃亮的餐具,枝型吊灯垂下来,折射出一桌细碎的光。菜不多,但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屋内有暖气,但壁炉依旧燃着,只为情调。

杨立仁坐在主位,脱去了外套,领口微敞,他缓慢吃着,压抑着涌到喉咙口的咳嗽,目光偶尔抬起来,看看为女儿夹菜的苏明薇,又扫过对面女儿的脸,又落了回去。

杨念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头顶的枝型吊灯,亮得她有些不自在,碗里是妈妈刚才夹给她的清蒸鳕鱼,鱼肉雪白,只淋了料汁,鲜美异常。

她忽然想起李涯,只怕他现在该是肚子一人呆在办公室里,也不知吃了没有。料定是没有,他这个人,工作起来,向来是废寝忘食的,连家也是顾不得回的。

锥子轻轻地在她心口扎了一下。

轻微的碗筷声和交谈声在餐厅里温馨地响着。

“念念。”饭吃到一半,杨立仁开口道,“年后就不要回天津了。”

杨念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我跟匹兹堡大学那边联系过了。”杨立仁的声音不紧不慢,“春季入学,你先去读一年语言,再正式选课。签证的事情有人办,你不用操心。”

杨念望了一眼母亲,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里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爸,我没说要出国。”

“是不想去匹兹堡大学?那换一个,你心仪的学校是哪一间?”

杨念觉得他像是在布置一项公务。从小到大,她都做着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听他的话,远离政治,远离党争,如果早两年,她或许会应下,只是如今......

“真是一贯的作风,这么多年都没变。”

杨立仁停下了筷子,抬眼看来。

杨念冷淡地继续道:“南京某些要员,不要的女人,就往国外送。”

杨立仁皱眉,放下筷子。

“留完学,然后呢?做一个待价而沽的女结婚员。”杨念顿了顿,突然道,“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了。”

随即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转身上了楼。

卧室在二楼东头,带着露台,正对着花园,景致很美。杨念没有任何观赏的念头,躺在床上。

冷静下来时,内疚一点点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今晚饭桌上的那一番言论不免带了点个人情绪,她搞砸了一切,本该是一顿温馨的、迟到的团圆饭,硬生生地被她搅得食不知味,难以下咽,但只要想到周牧之、想到李涯、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所目睹的天津高层腐败,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坏了起来,尤其当杨立仁提及让她出国留学时,更是到达了巅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我给你送牛奶来了。”

是阿香的声音。

杨念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阿香端着银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杯热可可牛奶,奶白色的蒸汽袅袅升着。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见到有一床单折了一角,顺手掖平。

随后,她笑着说:“小姐,我把牛奶放这儿了。杨先生特意吩咐的,说你今晚吃的少,怕你半夜肚子饿,让我给你热一杯牛奶送来。”

杨念微微一怔,问:“阿香姐,我爸妈......在书房?”

“嗯。”阿香去拉了拉窗帘,回头笑着说,“杨先生在看书,太太在烤橘子。这两天,先生有点咳嗽,太太每晚都要烤两个橘子给他吃。”

杨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她咳嗽又不爱吃药,蔫巴巴地缩在妈妈怀里,妈妈也是烤了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里,哄她吃药。

这般回想着,整个人仿佛浸泡在这又酸又甜的汁液中。

回过神时,阿香早已退了出去。

喝过牛奶,辗转了一回儿,杨念下了床,趿着拖鞋,沿着走廊往书房走。

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繁复的地毯,每间隔一段亮着一盏流苏落珠壁灯,昏昏黄地亮着,像一团湿晕的泪珠。恍恍惚惚,仿佛踏在童年的脚步上,光影一截一截的,她走过一截子亮路,又踏入一截子暗里,像一道道光与暗造就成的门。

——那是在上海的别墅里。

富于幻想是孩子的天性,怕黑也是孩子的天性,因为在黑暗中能罗织出太多虚幻的怪物野兽。在那遥远的记忆里,小小的她跑得飞快,皮鞋劈里啪啦地响着,一直跑到杨立仁书房门口才会停下,松上一口气。

杨立仁听见声响,从里面拉开门,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问道:“怕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不说话。

她只是觉得,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杨立仁重新蹲下身子,她顺势一骨碌地爬上他的背。他背着她蛙跳起来,一起一落,她霎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过了一会儿,杨立仁停下,装着体力不支的模样,气喘吁吁地向她求饶。

她被逗得呵呵笑个不停,鼻头沁出亮晶晶的汗珠。

苏明薇听到声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背,热潮潮地汗湿了一片,掏出手帕为她擦着汗,口气温柔地嗔怪着:“赶紧跟妈妈去换衣服,着凉了又要生病了。”

“那我呢?”

杨立仁微微挑眉,同样朝她仰起脸,动作幅度大了些,带着某种刻意的意味,他面上微微含着笑意,望着她。

捏在手帕的手微微顿了顿,苏明薇面色浅淡,瞥了一眼目光期待懵懂的女儿,抿抿唇,沉默瞬间,伸手去替他去拭汗。

杨立仁闭上眼,感受着那方丝帕轻柔地拂过他的脸庞,仿佛一丝恋梦拂面,直叫人恋恋不舍。偷来的幸福,二十年来世事颠覆,于悲哀的意识边缘蠕蠕而行。

一声抑制不住的咳嗽声自唇边逸出。

杨立仁睁开眼。

苏明薇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

绿瓷砖壁炉燃着,木柴哔啵作响,上支着一面铁架子,烘烤着几只金灿灿的橘子,散发出淡淡的雪松与橘子的香气。

她拿起一旁的细长的钳子,夹起橘子一一翻面,皮焦了,裂开一条缝,甜香的热乎气愈发浓郁。拾起一只放在碟子里,微微冷却,纤细的指尖轻轻一划,剥去外皮,一个完整的、冒着热气的橘子落在碟子里。

苏明薇递了过去。

杨立仁接过,搁在膝盖上,一瓣瓣吃着。

她也不看他,只又拾起那把钳子翻着面,声音低低地问:“甜吗?”

他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不说话了,面颊微低着,火光映着她的面容,明明暗暗的,像幅被珍藏的古代仕女画,画上的人物穿过重重时光终于来到了现实里。

他剥下一瓣,喂到她唇边:“你也吃。”

书房的门虚虚掩着,灯光混合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金边,镶滚在地毯上。

杨念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轻轻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从卧房取了玻璃杯,想送到厨房。

佣人们等主人家用过饭,自己张罗着吃完饭,聚在厨房里清洗着。但闻水声哗哗,夹杂着细微的说话声。

深夜里,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无论再怎么压低,总给予人一种很刺激的意味。

杨念止住脚步,静静地听着。

洗碗的老妈子:“......太太这半个月来就没闲着,天天张罗着人收拾布置着小姐的房间,今天一大早又差遣我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菜。”

阿珍年轻,才在杨家做了没几年:“那是,别看太太面上瞧着冷冷淡淡的,心里最疼小姐了。”

门房老吴接道:“谁不疼小姐?杨先生也是,这段时间以来脸上笑就没断过。”

“又一年过去了。”阿珍低低感慨了一句,“这么说来,也不见太太和娘家人走动,平时也就罢了,怎么过年也没个走动。阿香姐,你在杨家做了那么久,有没有见过太太的娘家人?”

阿香没有回应,仿佛厨房里没有她这个人。

老妈子迟疑道:“我怎么听说太太从前是另有丈夫的——”

“好啦好啦,差不多行了。”一直沉默着的阿香眼见几人越说越离谱,在一旁泼着冷水,严厉道,“先生太太的私事,不是我们可以随意瞎嚼的。”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腊梅枝条被风刮着窗玻璃的沙沙声。

阿香自厨房走出,没走几步,忽而惊道:“小姐!”

杨念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侧着一扇镶嵌着宝蓝彩花玻璃的窗户,月亮仿佛盹着,只依稀透着朦胧的光,黑黢黢的树影和几点稀疏的灯火,映照在她身上。

阿香只觉得她那一双眼睛清澈雪亮,照得人无处遁形,心里乱成一团儿麻,担忧方才下人们嚼的舌根被小姐听去了,因涉及太太的私事,自己是隐约知晓一些的,可这些先生太太对小姐向来是瞒得死死的,勉强挤出个笑,若无其事道:“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杨念微微一笑:“我来送杯子。”

说罢,她将玻璃杯递了过去。

阿香心里狐疑着,但看她面上没有一丝异样,才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接过:“小姐喝完放在房间就好,我明天会来收拾的,省得你跑这一趟了。”

又说了几句,杨念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往自己卧房走去,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天津时妈妈对她说的那一句话,人生往往是不彻底的。

她回到房间,躺下,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小时候,杨立仁把她架在脖子上在花园里转着圈,她咯咯笑得不停,揪着他耳朵喊“爸爸”,又想起妈妈抱着她亲吻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半挽袖子,站在身后微笑着望着妈妈的背影。

在这一刹那,杨念忽然明悟了一切。爱是真,怨也真。再怎么纠结,也已成既定事实。所能做的不过是,行其心之所安,尽其力之所及。

往日依靠着父母,她怎么能倒戈相向?她爱他们。若真做错了,若有罪,就让她去赎,哪怕得到的只是道德上的安慰。

夜深了。

主卧里,苏明薇洗了澡,换了一身象牙色的薄绸睡裙,从浴室出来,坐在梳妆桌前梳着头发。

杨立仁挂了电话,开口道:“念念的事,你再劝劝她。”

苏明薇停下梳头的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轻轻撞了一下。

杨立仁垂下眼:“她听你的。”

“立仁,念念不想出国,你逼她作什么?她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了,留学一事,你事先也没有和我商量过。”

“我不是逼她。”杨立仁朝她走近,弯下身子,握住她的肩,从身后轻轻贴上她的发鬓,注视着她镜中的眼眸,缓缓道,“我只是怕她走弯路,她年轻,不懂事,我们做父母的得替她做打算。”

苏明薇放下梳子:“我觉得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你不让她碰政治,她从来没有沾染过。但其实,在她的心中,未必没有倾向,只是退让了。读书深造,是件好事,可以替她打算,但不能控制她。”

“我是她的父亲,为了她的未来,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你当年就听你父亲的话吗?你就没有过忤逆你父亲的时候吗?”

杨立仁怔住。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裂天。他当年受革命思潮感召,怀着满腔热血,瞒着父亲、瞒着家人,去刺杀北洋政府的三省巡阅使。他走上的是一条不被他认可的道路。时至今日,依旧横亘一条血脉与信仰交织的鸿沟。

他的心微微刺痛着。

“她是我们的女儿,但她也有她自己的权利,她的未来掌握在她的手里。”苏明薇微微摇头,垂眼道,“我不要她走我的老路了。”

杨立仁冷不防地自嘲笑了一声:“你总算说出了你的心声。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笑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一直怪我囚了你自由。”

他看着她的眼,从来没有变过,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有走进雾里,也从没走进她的心过。

杨立仁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独坐窗前,冥思苦想,挣扎着,一直无济于事,脑海里翻涌的,就是她这一双眼。

偏偏是她坐上了那艘船那间套房,偏偏是他闯入了那间房间,偏偏都是在彼此最没落最危急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精心安排过的,相互依靠着一起走过一截子路。

而那周牧之,不过是她人生中的偶然的一个插曲。

不是他的,得到了也会失去;是他的,哪怕曾被别人占有,也会重新回到手上。

天亮之际,他终于有了决断。

既然她可以选择一个不爱的人成为她的丈夫,那这个丈夫的人选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他愿意慢慢来,等她爱上他。

但人终究是得寸进尺的。

他的理智于渴求中在崩溃,失望道:“在你心中,我恐怕一直都是个卑鄙无耻的存在。”

屋里弥漫着寂静,壁灯照在墨绿色的窗帘上,两人的脸上也染上了晦暗的颜色,对望着,只几秒的时间,却犹如一生那般漫长。

苏明薇挣脱他的手,站了起来,无法形容的感情充斥着她的心脏,木木的,僵僵的,冷冷道:“若论卑鄙无耻,那该是我。得了你的好,又让你承担了骂名。”

杨立仁去牵她的手,被甩开。

“你明明就知道所有事情,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东躲西藏那么多年......”苏明薇压住微微刺痛的心口,呼吸微微急促,有些冷然,“我生下她,不是为了让她再经历一遍我经历的。我不要她再同我一样!”

在她生命的一半时间里,都在逃命、逃难、逃人。

如果念念再经历一遍失去自由的折磨,那远比杀了她,更令她感到痛苦。

她希望她永远是快快乐乐的,是只自由任意翱翔天空的鸟儿,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成为她的归巢,随时随地收容着归来的她。

“是我不好。”杨立仁右手揽上她的腰,脸颊贴上她鬓角,垂头亲吻耳垂,“我们不要再吵架不要再伤害彼此了。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想我吗?”

她沉默不语。

他重新回归正题:“念念出国一事,后面可以再说,等她愿意了。只是......她不能再留在天津了。”

人人手里都有一把刀,对着至亲之人的时候,最痛。

苏明薇冷静下来,忽然笑了一下,缓缓道:“......不能留在天津?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杨立仁松开她:“她在天津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保密局的行动队队长,比她大上十四岁。”

苏明薇彻底怔在原地,好半晌,才想起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文荀跟你说的?”

“文荀这孩子从小就以念念唯命是从。念念不让他说,他哪肯透出风声。”说到此处,杨立仁轻轻笑了下,随即又严肃起来,“是我在天津安插的人报上来的。恋爱中的人,再怎么隐瞒,也躲不过别人的眼光。总之,这浑水,念念不能趟。自古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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