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万寿节。

薛雁回自晨起便心绪不宁,书捧起又放下,未曾看进一字。最后翻出残局棋谱,开始研究棋局。

他原想,要是能破解三局,他便入宫一趟。

前两局只废了半日功夫,可这第三局却始终没解出来。

他甚至偷偷作弊,换了一局来解。可思绪犹如打结一般,陷入困顿。

直到金乌西坠,斜阳落在白玉棋盘上,莹润光泽映入眼瞳,薛雁回才回过神,将黑白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回棋盒。

想来是天意不许,在告诫他不该逾矩。

最后一颗棋子被拾起,院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侍卫周奇来报:“国公爷,陛下来了。”

薛雁回一怔,将棋子放回棋盒,蓦然勾起了唇。

但只一瞬,他便收敛笑意,让朔风将自己推出去迎接圣驾。

赵琤来得很低调,只带着暗卫,直接就到了青云院。

薛雁回刚出房门,就看到一身赤色织金常服的赵琤大步流星走进院中。

斜阳落在男人身上,照得那一身红衣像是一团赤焰红霞朝他涌来,织金云纹也如活了一般。

“阿晏,我有一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不待薛雁回行礼,赵琤就抢先道。

薛雁回看向自己面前龙章凤姿、面带笑意的男人,“何事令陛下如此高兴?”

赵琤道:“鬼医找到了,如今就在京城。”

薛雁回一怔,原本不抱期望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当真?”

赵琤:“千真万确。”暗卫必然是核实无误,才会回禀于他。

“他随孟大都护进京,如今正在孟府。我已命洪林去将人请来。”赵琤在他面前蹲下,望着他的双腿,神色难掩几分激动,“阿晏,你的腿很快就能治好了。”

薛雁回心跳得很快,说不盼望重新站起来,自然是假的。

可希望突然降临时,他又惶然不已,“眼下鬼医尚未看诊,万一——”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万一治不了,也不打紧。”

话音刚落,手背突然传来温热触感。

是赵琤握住他的手。

男人没有说好听的话安慰他,只是缓缓收紧力道,将他的手紧紧握着。

温暖的力量自指尖传到心尖,薛雁回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片刻后,刘航遣下人来报信,“洪公公带着一位背药箱的老者进府,说是鬼医先生,同来的还有孟大都护夫妇。刘管家正领着人往青云院来。”

薛雁回闻言蹙眉,吩咐朔风:“去前院。”

虽不知洪林为他请鬼医上门治腿,孟大都护夫妇为何会亲自前来,但刘航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不知待客之礼,冒冒失失将贵客带到青云院来?

赵琤也有几分不解,同薛雁回一起往外走。

还未出院门,刘航就领着人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洪林,领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者,头发花白,衣着简朴,蓄着长须。

后头跟着一位高大健硕的男子和戴面纱的女子。

男子约莫而立之年,左侧眉间有一道疤,衬得那俊朗坚毅面容略带几分凶煞。

女子身形婉丽、仪态端方,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如星如黛的眉眼。

却叫薛雁回一见就如遭雷击,呼吸都停滞。

女子也直直地看着他,美眸泛红,一步步朝他走来。

“阿晏。”女子在他面前蹲下,纤细的手轻轻触向他膝头,又颤抖着不敢碰。

她眼中的泪落下,打湿面纱。

薛雁回瞳孔颤动,满脸难以置信,抖着手揭开她脸上的面纱。

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他眼中涌出泪,哽住喉艰涩开口:“阿姐。”

竟然是阿姐。

真是阿姐。

“阿晏。”薛妧半跪着,紧紧拥抱住他。

温热的体温提醒着薛雁回,这一切是真的。

阿姐真的还活着。

他揽住阿姐单薄的身躯,用力地抱紧,仿佛要将五年前就从心口剜去的那块肉重新按回胸腔。

赵琤神色愕然,薛妧竟然真的还活着?

他下意识看向洪林,却见这老小子正看着人家姐弟相认,欣慰地抹泪,也不知道早点给他报个信。

再看向管家刘航,早已泣不成声。显然是认出了薛大小姐,才直接将人带到青云院来。

还有夜十九,办事太不牢靠,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未发现。

最后,赵琤将视线落在随薛妧一起来的男子——大都护孟庭之身上。

孟庭之早已注意到薛晏身旁一身赤金常服的帝王,只微微一愣,就跪地行礼,“臣孟庭之,见过陛下。”

跟着他们一道来的鬼医桂无疾怔住,呆呆地看向赵琤。

他云游行医多年,并非没有见过达官显贵,但面见圣上还是第一回。

谁知还不是在秩序森严的皇宫大内,而是在靖国公府的一处院落,如此潦草又突然就面见圣颜。

饶是他阅历不浅,也着实吓了一跳,等回过神,连忙放下药箱,准备跪下行礼。

他虽然行医风格不羁,但还是惜命的。皇天贵胄掌握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赵琤却制止了他,“桂大夫免礼。”又朝孟庭之道:“孟大人也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桂无疾没想到这位年轻帝王还挺和善,当真就不跪了,重新背起药箱,看向一旁与孟夫人姐弟相认的男子。

这位就是孟夫人请他入京治腿的人?

孟庭之也起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薛妧,请示道:“陛下,不如先进屋,容臣细禀?”

赵琤:“可。”

薛雁回稍稍平复了情绪,拉着阿姐进屋。

会客堂。

薛妧擦掉了脸上的泪,朝坐在上首的赵琤跪下行礼,“臣妇薛妧,五年前流放途中落河,流落南方,隐姓埋名欺骗了救下我的孟将军,未主动投案去往西北流放,犯下欺君之罪,请陛下降罪。”

孟庭之跟着跪下:“陛下,是臣以救命之恩做要挟,逼薛小姐以身相许,迫使她留在臣身边,请陛下降罪。”

赵琤唇角抽了抽,这两人各执一词,都在为互相开脱,还真是夫妻情深。

“薛家已平反,薛小姐本就无罪,朕便不追究了。”赵琤道。

又看向孟庭之,“至于孟大都护的罪,便让靖国公来定吧。”

一旁的薛雁回这会儿冷静下来,看孟庭之的眼神就有些不善。

这人……好像比阿姐大了六七岁吧?

当年二十五六还未成婚,在京城官家子弟当中是出了名的。如今都三十多了吧?

竟然在阿姐落难时,趁人之危,挟恩图报,简直无耻!

孟庭之对上小舅子冷冽刺骨的眼神,俊朗坚毅的脸庞上满是郑重之色,“国公爷,当年虽然受形势所迫,委屈了阿妧,但我孟庭之真心爱慕阿妧,以正妻之礼求娶,珍之重之,此生绝不相负。”

薛雁回冷笑:“巧舌如簧。”

薛妧抬眸看向他,微红的眼睛弯似月牙,“阿晏,我亦是中意他的。”

薛雁回怔了下,瞥向孟庭之,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一遍。

行吧,除了年纪大些,容貌、家世、本事勉勉强强能配上阿姐。

主要是阿姐自己中意。

就是不知人品如何,还待考察。

他转着轮椅上前,拉起薛妧,“陛下既然不再追究,阿姐莫要跪着了。”

“孟大都护也起来吧。”

反正姐夫他暂时是不会叫的。

孟庭之见小舅子松了口,从善如流地起身。

桂无疾坐在下方喝着茶,看了一出大戏,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

作甚?

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桂大夫。”薛妧先开口,“请您为我阿弟瞧瞧腿,可还有恢复的可能?”

哦,这事儿啊……这事儿他擅长啊!

桂无疾起身,“我先瞧瞧。”

此时,被赵琤召来的梅太医也到了。得知桂无疾的身份,十分热情地向他见礼。

桂无疾先给薛雁回把了脉,问起他的伤情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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