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走进神庙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碎石铺成的地面从脚下延伸到深处,两侧的石柱断了大半,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

伊格内莎站在神像前方几步的位置,她的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伊莱认出那个背影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另一个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正在和伊格内莎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可伊莱听不见任何声音。

修靠在最左边那根断裂的石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米洛蹲在几步外。罗莎站在更远的阴影边缘,金色的头发在灰暗中格外醒目。

他们都在,可没有人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伊莱朝他们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没有任何人给出反应。他走到另一个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掌穿过了对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透明,边缘泛着月光一样的微光。

“伊格内莎。”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消失在半空中。

伊格内莎没有回头,另一个自己也没有回头。

然后伊格内莎动了。她走到神像底座前方,蹲下身,手探进底座侧面一道裂缝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他看不见那是什么,只能看到她把东西收到怀里,站起来,对着另一个自己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自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修,修也点了点头。

他们要走。

伊莱看着他们转身往神庙侧门的方向走,米洛站起身,罗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等一下!等等我!”伊莱跟着他们走,喊声一次又一次消失在空中。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他脚尖前方半寸的地方撕开,碎石簌簌地往下坠,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以他为中心辐射状地扩散,整个神庙的地面像一块被猛地击穿的薄冰。

“小心!”

修回过头,目光越过正在崩裂的地面、飞扬的粉尘、正在倒下的石柱,准确地落在他站立的位置。

然后伊格内莎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坍塌。碎石瞬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手臂还在向上伸。米洛从侧面的石柱旁边扑过来,手探出去试图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脚下的石板同时碎裂,两个人一起往下坠去。

“米洛!”修转过身看向刚刚米洛和伊格内莎的位置,然后整片地面倾斜了,他向后仰过去,背部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石柱晃了一下,朝他压下来。

罗莎在侧门口停了下来,她没有往前冲,而是转过身看着这一切。

整片穹顶塌了下来。

伊莱站在裂谷的另一侧,看着巨石和碎石像雨水一样倾泻而下,覆盖了米洛和伊格内莎跌落的位置,覆盖了修被石柱压住的身体。罗莎的方向升起一团灰白色的烟尘,和正在坠落的石料混在一起。

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碎石硌进掌心,他不确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某种更残忍的东西。

他想喊,喉咙被灰堵住了。

他想跨过那道裂缝冲过去,脚步陷在原地纹丝不动。

废墟安安静静地横亘在他面前,没有声音,没有人爬起来。

“伊莱。”

声音从极远的地方穿透灰雾传来,带着重量,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耳膜上。

“伊莱,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修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足够让他从那个梦境里挣脱出来。

胸腔里的心脏撞得太快,喉间还残留着灰土的窒息感,他大口地喘了两下。

“又做噩梦了?”

伊莱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嗯...”

修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伊莱慢慢坐起来,手掌按在地上,落叶和泥土的触感干燥而真实。他转过头,看见米洛还蜷在几步外睡着,更远处罗莎靠在树干上,斗篷裹着肩膀,金色的发丝散在深色布料上。

都还在。

“梦到什么了?”修又问了一遍。

“没事,”伊莱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修,“记不太清了。”

修看了他两秒,松开伊莱的肩膀,往旁边靠了靠:“你还能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伊莱摇了摇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看着远处晨雾里模糊的树影,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梦就是梦,别老想着往里面钻。”

伊莱点了点头,他知道修说得对,可梦里的碎石和灰尘太真实了。

然后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米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修一眼。

“醒的真早。”米洛揉了一下眼睛,起身往伊莱这边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看了看他的脸,“伊莱哥,你脸色不好。”

伊莱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侧传来了罗莎的声音。

“别问了,他做噩梦了。”

“你...”伊莱张了张嘴。

“你翻身太频繁,我听得见。”罗莎站起来,整了整斗篷的领口,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她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米洛刚想开口说什么,罗莎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别出声。”

伊莱屏住呼吸,侧耳去听。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晨风穿过叶隙的细碎响动,紧接着他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米洛偏过头,目光和伊莱对上,他点了点头,作出了口型:一个人。

修拍了拍伊莱的肩膀,往侧方偏了偏头,示意他们往更密的树影里撤。

四个人没说话,各自贴着最近的树干隐了进去。罗莎的斗篷边缘和树皮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修的身形藏进了一簇半人高的蕨草后面,米洛蹲在一棵斜生的老橡树根部凸起的板根之间。

脚步声在靠近。

伊莱靠在一棵松树背后,粗糙的树皮隔着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他从树干的侧缘露出半只眼睛。

晨光正在从树冠缝隙里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轮廓:高个,身形偏瘦但肩背挺直,穿一件深灰色粗布外套。

伊莱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他见过太多次,在公爵府、在伊格内莎身边、在他住在公爵府的每一天。

赫伯特。

他偏过头,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伊莱深吸了一口气,从松树后面迈出半步,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晨光里。

赫伯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朝他这边转了过来,声音明显带着意外:“伊莱?你怎么在这里?”

他快步朝伊莱的方向走过来了,步伐比刚才巡查时快了很多,在距离伊莱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修已经从那簇蕨草后面站了起来,米洛从板根之间直起身,罗莎也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你们...”赫伯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再往前走就是公爵大人养病的别院了。”

伊莱看着赫伯特,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伊格内莎和公爵大人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公爵的病情...”

赫伯特的手抬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院附近有人盯着,不止一拨。”赫伯特的声音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勉强听清,“我怀疑别院里面也有人不干净,我带你们去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说。”

四个人跟在赫伯特的身后,刻意避开了平坦的大道,从几棵倾倒的枯树旁侧身穿过,踩过一片被蕨草覆盖的缓坡,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小木屋藏在两棵巨大的橡树之间,墙壁被藤蔓和苔藓爬满了大半,屋顶的木板已经泛成深灰色,边角长着一簇簇绿色的蕨草。

确认都进去了,赫伯特才把门关上,屋内的光线暗了大半,只有几道从屋顶板缝里漏下来的光柱,落在地面的尘土上。

赫伯特在矮桌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人:“你们...怎么出的城?”

伊莱在赫伯特对面的树桩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罗莎,见她没有要插话的意思,才开口说道:“多亏了艾洛恩和罗莎。”

“赫伯特先生,”米洛从干柴堆旁边绕过来,在矮桌的另一侧蹲了下来,“伊格内莎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赫伯特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些木纹的走势,“出了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

伊莱的身体微微前倾,修也无声地靠近了半寸。

“你们三个去赴宴之后,莉亚没有等到你们回来,外面开始乱起来,有人传言说桑克蒂斯府的生日宴上出了事,说有个年轻人被护卫队堵在宴会厅里。”赫伯特的声音平缓而沉重,“莉亚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得尽快给小姐报信。”

“可是科林...”

“科林的人来得比莉亚预想的快。”赫伯特没有否认,“那天夜里,科林亲自带人进了公爵府,以‘侄女外出期间府务需人代理’的名义接管了公爵府的钥匙、账册、马厩和所有对外联络的通道。”

伊莱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莉亚是在马厩侧门被堵住之前翻墙出去的,她什么都没带。”赫伯特抬起眼睛,看着伊莱他们,“冒着大雨从阿斯特莱亚走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敲开了别院的门。”

三个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伊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她见到小姐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伊莱先生出事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修靠在墙边,嘴唇紧紧抿着,视线落在墙角那堆灰烬上。米洛蹲在那里,头低着,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罗莎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门边,脸偏向一侧。伊莱从她缩紧的肩膀上看出来,她也在听。

米洛忽然站起来,又蹲下去:“赫伯特先生,莉亚她现在还在别院吗?”

“在。”赫伯特回答得很简洁,“小姐让她留在别院养病,她的脚要养一阵子才能走路。”

米洛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赫伯特先生,你刚刚说别院附近有人盯着。”修从墙边直起身,走到矮桌旁,在伊莱旁边的树桩上坐下来。

“一拨人是科林派的,守在正门外那条大路上。另一拨,我也说不准是谁派来的。”

“伊格内莎呢?”

“小姐她本来打算回去的。”赫伯特看向伊莱,随后又垂下眼睛看着桌面:“莉亚来报信的那天,小姐说第二天一早启程回阿斯特莱亚,那个夜里公爵大人的情况突然反复,小姐跟我说‘再等等’。”

米洛蹲在那里,声音闷闷的:“后来呢?”

“之后公爵清醒了,虽然还不能下床,小姐跟公爵谈了一次。”赫伯特顿了一下,“我没在场,小姐从公爵房间出来之后,就让莉亚帮她收拾行李。”

修的目光动了一下:“她准备回来了。”

“昨天行李都装好了,马车也备好了。”赫伯特的语速在这里忽然慢了下来,“然后王女派来的人到了。”

“艾蕾雅殿下?”

“对。”赫伯特点了点头,“来的人带了王女的手信,跟小姐在路边说了大约一刻钟的话。”

罗莎在门边偏过头:“艾蕾雅的人跟她说了什么?”

“小姐没有告诉我全部内容,”赫伯特回答得很坦白,“她只跟我说‘赫伯特叔叔,我要往北走一趟,暂时不能回阿斯特莱亚了。’”

“那伊格内莎现在...”伊莱看着赫伯特的脸,声音有些发涩。

“今天一早,天还黑的时候,小姐换了便装,没坐马车,从别院后门走的。”赫伯特抬起眼睛看着伊莱,“她说,如果我见到你们,让我转告你‘北边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在那之前,别回阿斯特莱亚。’”

“她的目的地是哪里?”修问到。

“我不知道。”赫伯特往窗外看了一眼,“具体去哪里小姐没有告诉我,她说‘知道了反而不好,万一有人问你,你答不上来才是安全的’。”

米洛偏过头看了伊莱一眼,伊莱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莎从门边走过来,在矮桌的另一侧坐下,手指搁在粗糙的木板边缘:“往北走...赫伯特先生,北边有什么?”

赫伯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多年前听过的事情:“我跟着公爵大人几十年,没听说过家里有什么和北边有关的东西。”

“王女派人在她准备回去的最后一刻拦住她,说明艾蕾雅知道伊格内莎要回来,也知道她回到阿斯特莱亚会面对什么。”修在树桩上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科林占了公爵府,护卫队在找我们,舆论被别人捏在手里...伊格内莎现在回去反而会被当成包庇嫌犯的人。”

米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可是她什么也没做错。”

“她回去的时机不对,艾蕾雅不是不让她回来,是让她等。”修的目光看向蹲在旁边的米洛。

“而且,我猜北边有艾蕾雅需要的东西,或者需要见的人。王女不能离开阿斯特莱亚,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走这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