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的房间里永远燃着蜡烛。
塞恩记不清自己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从第一天的烛火通明，到后来的凌晨半暗，窗外的天光变了几个来回，莉莉安娜一次都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塞恩需要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去看她胸口的起伏。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得不像她平时的模样，那些红润的血色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白。
塞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花园里的香气，冰凉地贴在他脸上。
他问过了府里所有的人。
门房、侍女、厨娘、花匠、负责宴会酒水的管事...每一个人他都单独问过，仔细看过对方说话时的眼神、手指的动作、声音的起伏。
没有一个人有问题。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有问题。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莉莉安娜的脸。烛火映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皮肤是温的，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莉莉，”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外面那些人已经把伊莱说成十恶不赦的凶手了。”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只有呼吸还在继续，均匀而微弱。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管家推开门，站在门槛外侧，微微欠身：“少爷，王子殿下在正厅等您。”
“殿下？”
“是，殿下说有事要和您当面谈...”管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我请他在正厅喝茶，他不让催您。”
塞恩把莉莉安娜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压了压被角，被褥上残留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我这就过去。”
管家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
塞恩在莉莉安娜床边又站了几秒。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晃了一下，把她脸上那道阴影拉长了一瞬，又缩回去。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扎莱克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水面平静，显然他一口都没喝。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扎莱克斯微微偏过头来看他：“塞恩，坐。”
塞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碰管家备好的那杯茶。
扎莱克斯端起茶盏又放下，谁都没有先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拇指轻轻蹭过食指的指节，来回蹭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
“莉莉安娜怎么样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烧已经退了，就是醒不过来。”塞恩的语气像汇报公务。
“烧退了就好。”扎莱克斯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花园，“莉莉安娜从小就不太容易生病，小时候我们一起在花园里玩，她摔了膝盖，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连眼泪都不掉一滴。这次倒是...”
塞恩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书房吧。”
扎莱克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走廊，壁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管家已经提前把书房的门打开了，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塞恩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扎莱克斯在他对面的客座上落座。
“殿下不会只是来问莉莉的情况吧。”塞恩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昏迷的这几天，殿下已经让身边的人来问过两回了。”
扎莱克斯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墙上那幅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伊莱去的？”
塞恩没有回答，扎莱克斯也没有催他，只是给沉默留出足够多的空间。
“那天晚上不管冲着谁去的，我都不在乎。”塞恩对上扎莱克斯的眼睛，“我在乎的是莉莉什么时候醒过来。”
扎莱克斯点了点头，他换了个坐姿，把交叠的双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让步：“那就先不想其他事，但有一点得跟你说，这件事不管冲谁去的，都该告一段落了，再拖下去事情会越来越难收场。”
“殿下是担心什么？”
“别让莉莉安娜醒了之后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塞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少爷，艾洛恩先生来了。”
扎莱克斯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端起那杯从没碰过的茶，终于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塞恩的手顿了一下，搭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木头的边缘。
“艾洛恩？”
“是，艾洛恩先生刚到大门口，说想来看望莉莉安娜小姐。门房本来说太晚了，他说...”管家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他说他知道小姐还没醒，他只是来看看，不会打扰太久。”
塞恩沉默了两秒，看着书桌上摊开的那本书：“请他进来吧。”
扎莱克斯靠进椅背里，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手指搭在扶手上。
“来得真巧。”
几乎是自言自语，塞恩听到了，但他选择不接话，只是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门，听着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敲响了，塞恩正要开口说请进，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银灰色的眼眸从门缝里看了进来，然后门被推的更开了些，艾洛恩整个人出现在门口。
“殿下，”艾洛恩微微欠身，算不上很标准的礼节，“这么晚了，您也在。”
扎莱克斯点了下头算作是回礼，笑意还挂在脸上：“艾洛恩，好久不见。”
艾洛恩应了一声，顺手把门带上，视线重新回到塞恩的身上：“塞恩，莉莉安娜她...”
“我带你去见她。”塞恩说着，已经走到了艾洛恩面前，“她还没醒，不过你能来看她，她会很开心。”
扎莱克斯的声音忽然响起，让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昨天晚上，我手底下的人在东城门看到了一辆挺有意思的马车。”
艾洛恩站在原地，侧过头去看他。
扎莱克斯还坐在那把客椅上，目光和艾洛恩对上，像是在欣赏有趣的东西。
“殿下的人不好好待在殿下身边，跑到城门口去看热闹？”艾洛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和几个年轻人做了一笔交易。”他没有正面回答艾洛恩的问题，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挺有意思的一笔交易。我替他们解决一些麻烦，他们答应我一件事。”
艾洛恩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朝书房里走了两步，站在了塞恩的书桌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哪些年轻人这么有福气，能让殿下亲自出面谈交易？”
“在东城门外那片林子里遇到的。”
塞恩站在书桌后面一直没有开口，来回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翻到一半的书。
“那殿下替他们解决的是什么麻烦？”
扎莱克斯的笑意变的更深了：“你猜。”
艾洛恩看了他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殿下，您让我猜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扎莱克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您出生那年，我在神庭的仪式上见过王后抱着您接受祝福。我看着您学会走路，看着您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又爬起来，看着您从那个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小男孩长成现在的模样。您觉得，我看不出您在想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风把花园里的树影吹得晃动起来。
“你说得对。”扎莱克斯没有否认，“你确实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我该走了，莉莉安娜还没醒，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经过艾洛恩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艾洛恩。”
艾洛恩偏过头看他。
“这笔交易不算坏事。”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塞恩从书桌后面绕出来，把门拉开了半臂宽的缝隙。
扎莱克斯站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已经跨进了走廊的暗处，他侧过头，露出半边脸的轮廓：“塞恩，替我跟莉莉安娜说一声，说我来过。”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渐渐远了，最后被转角处的墙壁吞没。
塞恩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艾洛恩，语气里多了点奇怪的东西：“你刚刚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编的？”
艾洛恩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哪句？”
“抱着扎莱克斯去受祝福那段。”
“当然是真的。”艾洛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塞恩的身边，“我来阿斯特莱亚三十年了，那天王后抱着他走进圣堂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塞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莉莉在房间里，我带你去见她。”
走廊比书房暗一些，只有靠近尽头的房间门口亮着一盏灯。那间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地贴在地板上。
塞恩在门口停下来，伸手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刻转动。
“她今天下午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医师说换药的时候她皱眉了，这是好迹象。”
艾洛恩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他终于转动了门把手，门被推开一条缝，烛光从缝隙里透到房外，“但她就是不肯醒过来。”
莉莉安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十指微微蜷着，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很淡的暖色。
艾洛恩走到床边，安静地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莉莉安娜，我来看看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塞恩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你已经睡了好多天了，再这样下去，不光是你父母和哥哥，伊莱他们也要担心了。”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动。
“伊莱他恨不得替你挨那一刀，你哥哥他这几天瘦了一圈，你再不醒，他怕是要把自己熬干了，你忍心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气流中轻轻晃了一下，艾洛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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