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口感硬实粗糙,磨成粉煮成米糊更显顺滑,但因添了糠皮的缘故,吃到嘴里多了一丝嚼木材的干涩,吃完后牙床上扎满小毛刺。

今天的晚饭吃起来倒是格外香甜,石虎吃得呼呼喝喝,大加赞赏。

“咱们芽儿可真是能耐,这般阴冷的节气竟然找着了葵菜,我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谁说不是?”石家大儿子石文接话。

“我去花家送葵菜,花家婶子捧着菜笑眯了眼,说是个把月没见过菜叶子,肠子险些打成结。”

麻秋娘得意一笑,嘴上还要问:“你花家婶娘可有旁的话嘱托,若是她家差了什么,咱们也能接济一二。”

“那倒没有。”石文吸溜一口米糊,润滑的触感沿着喉咙口一路淌到肚脐眼,通体舒畅,空了大半天的五脏六腑满是服帖。

“婶子热心肠要留我吃晚饭,我忙推辞了,连水都不敢喝,送过葵菜就急慌慌地跑了回来。”

“你做的很对。”麻秋娘满意点头,对大儿子的言行表示肯定。

“这本是咱们家的一点小心意,要是在太平年月,这把葵菜也不值什么。眼下世道艰难,各家都不富裕,多吃人家一口米面都是天大的人情,那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要不怎么说葵菜是走礼的硬通货,这两年气候干燥异常,田里的庄稼欠收,可官府的赋税没有丝毫减免,还一年比一年繁重。

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种下的稻谷、小麦吃不到一口,一年到头以高粱、荞麦和糙米混着糠皮度日。

糠皮吃多了肚子胀拉不出来,一把葵菜叶子便能派上大用场。

快出锅的米糊撒一把切得碎碎的葵菜,糠皮磨成的粉顿时变得润滑黏腻,就着葵菜的汁液正好送入肚肠,在油盐稀缺的当下格外难能可贵。

麦芽也吃得满嘴流油,无暇他顾,尽管嘴里时不时像吃猪毛一样扎嘴,但这并不妨碍她大块朵硕。

不开玩笑的说,小半年糠皮吃下来,她都以为这辈子是猪八戒投的胎,嘴里的嫩肉磨得比山猪皮还厚了。

哎,世风日下,猪食也缺油水,更没有野菜,猪的肠子都受不住,何况她这么一副人的肠胃。

唯一稍显遗憾的是“可惜二哥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麻秋娘安慰小闺女:“放心,娘留了一小撮晒干,等你二哥回来了再吃一顿。”

阖家吃得舒心惬意,只石家小儿子石头撅了嘴嘟囔。

“三姐,你下回出去带上我吧,我给你打下手,我在外头转悠一整天也找不到吃的,土坷垃倒是糊了一嘴巴。”

众人轻笑,麦芽认真想了想,真诚建议。

“还是分开吧,咱们两个人寻找的范围更大,我找到吃食也是带回来,多一个人不起作用。你往别处找的话,指不定也能撞上大运,胜算更大。”

小石头一想也对,遂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米糊吃完晚饭也近了尾声,灶膛里的余火正好把铁锅里残留的刷锅水烘烤热乎。

麻秋娘一一拿过碗舀大半碗温水,顺便淘一淘碗里的残余米粒。半碗浑水下肚,锅碗空空如也,亮晶晶能照亮人脸,肚子里鼓起来一小坨。

“嗝”一个饱嗝飘出,幸福得飘飘欲仙。

麻秋娘简单刷洗过锅碗,石虎缠裹了一小把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舔舐枯草,“嘭”,昏黄的小火苗溢了出来。

天寒地冻,一家子围着灶膛口团团坐,身上烘得暖和了才好入眠。

麦芽趴在姥姥身上昏昏欲睡,肚里有食,身前有火光,只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希望不要在坏下去才好。

正神思迷离间,听得轻柔的女声低声问:“挖山塘这事,苗村长是怎么个安排,各家出几个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村长的意思是每家至少出一个成年男丁,有意愿多出人丁帮忙的,到时用水酌情添加。”

“那咱们家……”

自打前年起,降水逐年减少,庄稼吃水少,收成自然跟不上。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只管下乡收赋税,河上的工事却是一丁点都不沾手。

去年田里已然显露出干旱迹象,到了年底更是又干又冷,风里一丝水腥气都没有。

麻婆婆率先察觉出异常,吩咐女婿跟他的两个兄弟,趁着年底农闲,把石家地块的小水塘清理了一道,直到水底慢慢沁出涓涓细流才松了口气。

在看天吃饭的农事上,苗村长向来以麻婆婆马首是瞻,见石家此番举动心里直打鼓,一个年关都在游说族人挖水塘。

官老爷们可以两手一甩不搭理农事,可他们不行啊,要是种不出来庄稼,阖家老少都得饿死。

如石家这般,若是老天爷真的不开恩,至少地底下涌出来的水能救命。

石虎沉吟片刻,缓慢地说:“二弟跟三弟不用说,家里只他们两个能顶上,咱们家里……我想着,我跟文儿都算上。”

大儿子已年满十六,要不是去年的那档子事耽搁,亲事早该说成了,指不定过段时日都能当爹了。

麻秋娘眉头一皱,心疼地道:“何须如此,咱们又不是不去帮忙?这个天踩水里跟淌冰刀子有什么分别?这才几天,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年前开始,自家汉子就整日泡在烂泥潭里,一铲一铲挖出来小半池子水,十根手指冻伤了一半,更别说陷进湿泥巴里的脚趾。

整整十根,没有一根完好无缺,冻得红肿发脓有如发酵的馒头。

这还得亏她老娘有些个神通在身,又是泡药水又是抹药膏地折腾了大半个月,当家汉子的脚掌才消了肿恢复如常。

苗村长可真是条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她男人才能下地走几步,老头子见缝插针找上门。

石虎咧嘴一笑,雄厚的大嗓门掺杂了一丝柔情。

“没事,年前是我一时大意,加之心里头着急上火,一门心思想着挖出水来,难免行差踏错出了岔子。这次不会没头没脑地蛮干,一个村子的男丁一起出力,给一条河道清淤不是难事。”

苗家村跟上游几个村子共享一条山塘,由山涧溪流汇聚而成,河道两岸种庄稼,山坡上住人家。

当初石家三兄弟举家搬迁至苗家村时,石虎深思熟虑,想着他一个外姓的太过惹眼,不想跟苗家族人起嫌隙,便另择了一处地安家。

石家置办的田地跟苗家村的山塘相隔两座山头,底下也有一汪小小的水塘。

为了安媳妇的心,石虎道出心底的隐忧。

“咱们山脚下的水池子小了点,关键时刻怕是不中用,若是今年上半年能落雨,那自然没什么好愁的,怕就怕……”

怕就怕今年继续旱下去,麦子抽穗时没有水浇灌,一家子老小可就没了活路。

石虎如此痛快地答应苗村长去帮忙,也是老狐狸跟他做了保证,到时石家人可取用山塘里的水。

“去帮忙没问题!”麻秋娘眉头一蹙,又添了一层顾虑。

“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姓苗的沆瀣一气,铁了心不让咱们用水,咱们怕是只能哑巴吃黄连,吃这个闷亏。”

“秋娘,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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