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走进来的大儿子,麻秋娘顿时忘了要说的话,转而问来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爹跟小弟呢?”

石文抱着一捆干柴走进院子,抬腿阖上篱笆门。

“爹跟苗村长还在侃大山,我在那边坐着也是多余,索性就先回来了,小弟跟爹在一起,二叔和小叔也在那边。”

苗村长那个人吧,生性胆小谨慎,既想他们家帮忙挖山塘,又怕他爹多心。

拐弯抹角扯了他爹讲古攀交情,囫囵话说了一箩筐,来来回回保证苗家村不会亏待石家人……

石文懒得听那些陈词滥调的口舌,话说的再好听,能落到实处才是正经,空口白牙的可当不得真金白银。

他抱了干柴码放到灶房檐下,这里沿墙摞了一整垛柴火,长短粗细匀称,最上面的一层快要碰到屋顶。

石文腾挪半晌,终是扒拉出一个小空隙,把手上的柴垛挤了进去,嘴角含笑,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麻秋娘见了没忍住开口:“你又从哪里捡了这么多干柴,家里快堆不下了,半年的柴火都不用发愁了。”

往年柴禾不够烧,大儿子见天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满山坡转悠拾捡枯枝落叶,树枝捆了背在背上,枯叶塞进麻袋。

推了干柴送去镇上可是能卖钱的,寒冬腊月能救人命,为了捡柴火,石家的几个小孩没少跟村里的野小子们干仗。

这两年倒鲜少起争执,山坡上的乔木枯死了不知多少,走在路上也能拾捡到被风吹断的树干。

石文傻笑一声,摸了摸头,“回来的路上见着了,这不是……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手拾掇了几根树枝。”

麦芽拿着两只小板凳走出灶房,一只自己坐了,另一只递给她大哥。

笑着调侃:“大哥这是富贵了不忘来时路,在外头不论见了什么都想往家里扒拉,要我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往外出溜强。”

石文依旧呵呵傻笑,感激地看了小妹一眼。

麻秋娘没好气看着眼前的这对兄妹:“我又没说什么,这就护上了,行,你们嫡亲的兄妹感情好,我这个亲娘且要后退一射之地。”

嫡亲的两兄妹坐在对面哈哈大笑,石文正要接过她娘手里的磨盘,麻秋娘推开他。

张口刚要说什么,又懊恼地用手背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想一茬忘一茬,说起这个忘了那个,慌里慌张没个准数,这样,文儿……”

她指着凳子上的野菜吩咐大儿子:“这是你小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把葵菜,你分一半出来给花家送去,一点小心意,请他们不要嫌寒碜。”

石文瞟了凳子一眼,手脚一顿,迟疑道:“这……不太好吧,家里本就不多,还要分出去一半……还是留着咱们自家吃吧!”

“没什么不好的。”麻秋娘挥手打断大儿子。

“花家是你老丈人家,咱们两家的亲事虽说还没开始走礼,可两家的长辈都过了明路。迎娶花家小姑娘进门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万万不敢行事小气。”

石文张了张嘴:“娘,这年头家家户户饭都吃不饱,花家提的那些聘礼,咱们……”

“这个你别管,大人自有主张,爹娘心里有数。”

麻秋娘安慰大儿子:“你放心,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多阔绰,一家子挤一挤还是能把你的聘礼凑出来。你可是咱们家的长子,家里的头一桩大事,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

石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秋娘见他不动,干脆又拍干净手,拿起葵菜一分为二,左右看了看,从左手匀出两根到右边,伸出右手。

“拿着吧,趁着天色没黑赶紧送过去,早去早回!”

石文不好拂了娘亲的好意,站起身“嗯”了一声,接过现代农村走礼三件套:牛奶、凉茶和核桃饮的古代精简版——葵菜,急匆匆转身往外走。

花家离苗家村隔了一个村子,山路难行,看着近便,弯弯绕绕地走起来格外磨人。

麦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从心底深处涌现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如他大哥所说,眼下的年月填饱肚皮都是奢侈,成婚生子似乎那样的遥不可及,困难重重。

“知礼节而仓廪实,知荣辱而衣食足”,连活着都要卯足全力,咬紧牙关,生儿育女反而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说,一个家族若是连一个成年男丁的婚配都难以为继。

只能日复一日枯萎地熬日子,没有一丁点盼头和念想,那样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麦芽分不清哪种选择更好,只能跟随父母的抉择,毕竟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幸存者。

麻秋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阴沉沉看不见日头,总归离斜上空不远。

“麦芽,你去喊姥姥准备一下,该吃晚饭了,娘把磨盘收拾干净去烧灶,你爹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麦芽点头应好,脚跟一转掀开正屋的草帘,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顿时充斥鼻腔。

屋子里窗明几净,墙边简单摆放了一张木床,角落里垒着两只看不清颜色的老旧木箱子。

余下的空地上立着几排竹架,高低错落摆放着许多竹匾,晾晒着若干草药根茎。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窗下炮制药材。

麦芽走近竹匾用手指拨了拨,捡起一片凑近鼻子下闻,转头问老妇:“姥姥,您今天又切了这么多药材啊?”

老妇人麻婆婆抬头望过来,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张惊悚的脸孔。

只见她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密布,最为显眼的是左半边脸沿着脖颈的一大片通红痉挛的肌肤,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烫了一块疤,狰狞的肉疙瘩永远禁锢在她脸上。

似乎怕吓到来人,麻婆婆下意识侧过左脸,任由布巾洒落,柔柔一笑道:“你回来了,今儿在外头可有找到吃食?”

石麦芽一屁股坐到老妇人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包树叶裹着的茎块。

“喏,挖了大半天就挖了这几根不值钱的水货,还摘了一把葵菜,咱家晚饭有口福了。”

“咱们麦芽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麻婆婆毫不吝啬夸赞,嗓音愈发柔和缓慢。

“眼下世道不好,村子里的人都在外头找食吃,只有你日日不落空,咱们芽儿是山神保佑的娃子,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福气娃双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那山神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吃饱饭?我真的快饿死啦,挖草根的时候恨不得连皮带骨吞进肚子。”

她又打量一圈屋子,“可惜药材不能当饭吃,填不饱肚皮,要不然咱们家里的这老些药材也能顶一段时日。”

麻婆婆慈祥地笑了,轻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髻,缓缓地说:“不要怕,咱们芽儿不会饿死的,姥姥不会让你饿死的!”

麦芽抿嘴偷偷一笑,眷念地伏低身子趴在老妇人身上,嗅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材香,深深吸一口气。

麻婆婆温柔地拍打着小姑娘薄弱的脊背,语调软和。

“世道好有好的活法,难有难的活法,只要人还在,总能找着一条出路。芽儿别怕,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咱们就有馒头吃了,蒸得香香的、软软的大白馒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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