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深处。

镜像隧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彭翠萍站在一扇巨大的镜门前。镜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面完整的、光洁的镜面。镜面里映出的是她自己——但穿的不是护士服,是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睛里没有光。

“里面就是‘真实病人’。”镜像站在她身后,声音已经变回了那个没有性别的、机械的声音,“找到他,副本通关。但你要想清楚——‘真实病人’,也许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彭翠萍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她的手穿了过去。

她回头看沈舒阳。

沈舒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白大褂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和她一样颜色战术内衬。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害怕。

不是害怕副本,不是害怕凶手。

是害怕失去她。

“进去之后,”沈舒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彭翠萍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一起。”

沈舒阳看到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了镜面。

镜面之后,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是灰白色的,脸上没有皱纹,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的疲惫感。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慢,很轻。

彭翠萍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从照片上认出的。是从她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五岁之前的记忆里。

“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被压在水下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彭翠萍的一模一样。

“翠萍。”彭念慈说,“你来了。”

和镜像隧道里那个机械的、数据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是有温度的,是有呼吸的,是有心跳的。

彭翠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七年来,第一次。

“你不是程序。”彭翠萍站在病床边,手握着床沿,指节发白,“你是真的。你是她的记忆,是她的意识,是她的——”

“我是她的一部分。”彭念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画师’指令压制了我大部分的自主意识,但这个地方——这个‘真实病人’的房间——是我保留的最后一块自留地。在这里,我是我。”

“你能控制‘画师’吗?”沈舒阳问。

彭念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怀疑,是确认。

“你是沈舒阳。”她说,“翠萍跟我说过你。七年前她还在警校的时候,每次打电话回家,三句话不离你的名字。”

沈舒阳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妈。”彭翠萍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彭念慈笑了。那个笑容和镜像隧道里那个小女孩记忆中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暖的,带着一点调皮的,让人想哭的。

“‘画师’不能被我控制。”彭念慈收敛了笑容,“它不是植入我意识里的一个附加程序。它是用我的意识作为底层运行环境的操作系统。控制‘画师’,就等于控制我。而我——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我是一个被拆解、被重组、被改写了无数次的意识副本。控制我,也控制不了‘画师’。”

“那什么能控制‘画师’?”彭翠萍问。

彭念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她说,“‘翠萍’游戏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隐藏的‘创始者权限’。这条权限不属于我,不属于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一个特定的人。”

“谁?”

“那个在游戏开发初期,用自己的名字和肖像授权给游戏使用的人。”彭念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彭翠萍心上,“那个人不是你。是你同名同姓的那个女孩。她在十五年前的那场火灾中,没有死。”

空气凝固了。

“她活着。”彭念慈说,“她被带走了,被藏起来了,被用来作为‘画师’指令的备用能源。如果你能找到她,让她撤销对游戏的肖像授权,整个游戏的底层协议就会崩溃。‘画师’会失去运行的基础,游戏会真正失控——但也会真正重置。回到最初始的状态。没有杀戮,没有副本,没有‘画师’。”

“她在哪里?”彭翠萍的声音沙哑。

彭念慈伸出手,手指触碰彭翠萍的额头。

一股数据流涌入彭翠萍的意识——不是疼痛,是一种温暖的、像被拥抱的感觉。

一个坐标。

一个地址。

一个地方。

“她在‘翠萍’游戏的最深处。”彭念慈说,“那个地方,叫做‘伊甸园’。”

现实世界。

许昌昀的联机舱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副本。

副本深处,镜像隧道的尽头,纯白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许昌昀站在那里,穿着他自己的衣服——不是副本分配的,是他意识中固有的形象。他的脸不再是许昌昊的脸,而是他自己的:和许昌昊七分相似,但更瘦,眉骨更高,嘴角的弧度更冷。

他看到了彭念慈。

他的脚步顿住了。

“许昌昀。”彭念慈的声音没有敌意,也没有温度,“你来了。”

“对不起。”许昌昀说。

“你植入‘画师’指令的时候,没有犹豫。”彭念慈说,“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

“我知道。”

“但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道歉。”

许昌昀抬起头,看着彭念慈,又看着彭翠萍。

“我来是为了关闭‘镜中医院’副本。”他说,“这里的‘真实病人’是彭念慈。只要她存在,副本就不会结束。唯一的通关方式是——”

他顿了一下。

“删除她。”

彭翠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行。”她的声音像刀片划过玻璃。

“如果不删除她,‘镜中医院’的倒计时一到,会死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死的不会是NPC,不会是数据残影——会是一个真人,像韩绪一样,像林远舟和方旭一样。”

“那也不能——”

“翠萍。”彭念慈打断了她。

彭翠萍转头看着母亲。

彭念慈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神圣的坦然。

“我本来就该在十五年前死去。”她说,“我的身体已经烧没了,我的意识已经被改成了杀戮的工具。这一小块‘自留地’,是我偷来的时间。能在消失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已经——”

“不要说‘已经够了’。”彭翠萍的声音碎了,“不要说。你不是工具,你不是程序,你不是‘画师’。你是我妈。”

彭念慈的眼眶也红了。

但没有眼泪。

因为在这个纯白房间里,连眼泪都是数据。

“我不走。”彭翠萍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找到那个女孩,重置协议,让你真正自由。”

“没有时间了。”许昌昀说,“倒计时还有不到四天。‘伊甸园’在最深处,需要通过至少三个副本才能到达。你们连‘镜中医院’都还没通关——”

“那我们就通关。”沈舒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不是删除她。是找到这个副本真正的‘真实病人’。”

“真正的‘真实病人’?”许昌昀皱眉。

“对。”沈舒阳看着彭念慈,“你说这一小块‘自留地’是你偷来的时间。那‘镜中医院’副本的底层逻辑里,一定有一个‘合法的’真实病人——那个副本原本设计用来掩藏的人。找到那个人,满足副本条件,就能在不删除彭念慈的情况下通关。”

彭念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过,‘画师’不能被你控制,但可以被你影响。”沈舒阳的目光锐利,“你影响了副本的设计,给自己留了一扇门。这扇门的钥匙,一定在你身上。”

彭念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比翠萍说的还要聪明。”她说。

她从病床上坐起来,拔掉了手腕上的输液管——输液管里流淌的不是药水,是细密的数据流。

“真正的‘真实病人’,在镜中医院的第十三楼。”她说,“但第十三楼不存在于医院的任何地图上。要找到它,必须通过一面‘错误的镜子’。”

“什么样的镜子?”彭翠萍问。

彭念慈看着她,目光温柔。

“映出你最不想看到的自己的那面镜子。”

走廊的尽头,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面是古铜色的,不像医院里的东西,更像是某个古老剧院后台的道具。

彭翠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她,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头发散乱。但这不是她最不想看到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

她最不想看到的自己,是七年前那个站在“画师”最后一个案发现场、看着未完成的《最后的晚餐》中犹大的位置空着、而她知道那个位置本该属于自己的自己。

她睁开眼。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病号服的她。而是一个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枪、枪口对准一个人的她。

那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脸上蒙着白布,胸口画着十字。

那是“画师”的第七个受害者。

而她——镜子里的她——不是来解救受害者的。她是来执行死刑的。

“这就是你最深的恐惧。”许昌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是怕自己成为受害者。你是怕自己成为审判者。怕自己有权力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彭翠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盯着她。

然后,镜子里的她开口了。

“进来。”她说,“你不是来审判别人的。你是来救人的。”

彭翠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到镜面。

这一次,镜面没有荡开涟漪。

它碎了。

碎片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她——五岁的,十岁的,十八岁的,二十五岁的,七年前的,两年前的,昨天的。

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标着“13”的门。

十一

第十三楼。

不是一个楼层,而是一个房间。房间的布局和彭念慈的纯白房间一模一样——中央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是彭念慈。

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深黑色的,长长地铺在枕头上。她的脸——

彭翠萍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的脸。

不,是那张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但更年轻,更稚嫩,眼睛里没有她经历过的那些伤痛和疲惫。

同名同姓的那个女孩。

彭翠萍——创始人女儿——真正的“翠萍”。

她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无数的线缆和传感器。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但很规律。她是活的。

“她在这里躺了十五年。”许昌昀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画师’指令需要她的生物特征作为‘锚点’。只要她的生命体征还在,‘画师’就不会停止。”

“怎么让她醒?”彭翠萍问。

“拔掉线缆。”许昌昀说,“但拔掉之后,她的生命体征会迅速衰竭。她没有自主呼吸能力——十五年的人工维持,她的呼吸肌已经萎缩了。”

“那怎么办?”

许昌昀走到病床边,伸手抚摸着那些线缆。

“用我的。”他说,“我的神经特征和许昌昊匹配度97%,和‘翠萍’的匹配度只有60%多。但我体内有镜像映射技术的反向协议——我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生物中继器’,把她的生命体征映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映射到哪里?”

“映射到真实的许昌昊身上。”许昌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如果他还在。如果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如果——”

“别说了。”沈舒阳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许昌昀推开他的手,蹲下来,开始拆卸病床底下的设备,“这次,让我赌赢一次。”

彭翠萍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病床上那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孩,看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镜中医院”副本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

是让她看到这个女孩。

是让她做出选择——选择让这个女孩继续沉睡,维持“画师”的运行;还是选择唤醒她,让一切重置,但可能失去两个生命。

这不是一个案件。

这是一场审判。

一场针对她——彭翠萍——的审判。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拔。”她说。

许昌昀回头看她。

“拔掉所有线缆。用我的神经特征做中继器。”彭翠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和她的匹配度不是60%。是99.7%——除了DNA,我们的生物特征几乎一样。因为母亲在领养我之后,用基因编辑技术修改了我的部分表达,让我和她更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沈舒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昌昀之前说的‘替代品’,不只是名字和面孔。”彭翠萍看着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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