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距离“饥饿美术馆”副本开启还有二十分钟。

临时指挥部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暖色档,避免干扰队员们的夜间视觉适应。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的气味——后者比前者更浓。

彭翠萍站在联机舱旁边,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这一次她带了三样东西:一把数据采集仪(形状像短刃,但功能是扫描和记录),一台微型神经波动记录仪(沈心怡强制要求佩戴的,用于监测副本内外的意识同步率),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是小孩姐从联盟档案库里翻出来的——彭念慈在“翠萍”游戏开发初期的工牌照。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一个知道很多秘密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智者。

彭翠萍把照片塞进战术服的胸口内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翠萍姐。”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意,像是一个刚从午睡中被人摇醒的人说的第一句话。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勘查车的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但我还能再撑三天”的气质。他的手里抱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的A面贴满了贴纸——大部分是动漫角色,少部分是“宕机”“重启”“404”之类的技术梗贴纸。

“你是?”彭翠萍问。

“鲍相然。”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代号‘困了就睡’。三水姐让我来支援技术端。小孩姐说她一个人盯不过来,怕你们在美术馆里出事。”

“你擅长什么?”沈舒阳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睡眠剥夺状态下的高精度神经信号解析。”鲍相然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简单来说,我能从一堆乱码一样的数据流里,分辨出哪一段是NPC的行为树,哪一段是副本底层逻辑,哪一段是——”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更长了,“是玩家自己的意识干扰。”

“你确定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工作?”牛奶抱着热水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鲍相然推了推眼镜,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几乎透明,瞳孔深处有一点异常锐利的光——和困倦的外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越困,越准。”他说,“我妈说我是猫头鹰投胎。”

凌晨两点整。

“饥饿美术馆”副本的入口,是一扇画框。

不是游戏里常见的传送门或光幕——是真的画框。金色的、雕花的、大约两米高一点五米宽的油画外框,悬浮在游戏世界的灰色虚空中。画框的中间不是画布,而是一层流动的、色彩斑斓的光膜,光膜表面不断变换着画面: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莲,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蒙克的呐喊——每一帧都只停留零点几秒,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艺术史的画册。

“这个副本的进入方式,是走进画框。”小孩姐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进去之后,你们会被随机分配到美术馆的不同区域。每个区域的规则不一样,但核心目标是一致的——找到‘饥饿’的源头,并且把它‘喂饱’。”

“‘饥饿’的源头是什么?”彭翠萍问。

“不知道。”小孩姐说,“每个玩家的体验都不一样。有人说是画在吃人,有人说是人在吃画,有人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饿——从胃里烧到脑子里的、不可遏制的饿。”

彭翠萍看了沈舒阳一眼。沈舒阳微微点了下头。

“我先进。”彭翠萍说,“你们等我信号。”

她迈步走进了画框。

光膜包裹住她的身体,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指同时触碰她的皮肤。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一束光。

彭翠萍站在一条长廊的起点。长廊的两侧是墙壁——不,不是墙壁,是画。巨幅的油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独立的场景:战场、宴会、葬礼、狂欢。画与画之间没有空隙,整个长廊就是一条由画作拼接而成的隧道。

长廊的地面是黑色的镜面大理石,映出她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一条深红色的长裙——不是她自己的衣服,是副本分配的“角色装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面具,没有化妆,还是她自己。

“翠萍,能听到吗?”沈舒阳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清晰但有一点延迟。

“能。你在哪?”

“我在一个全是雕塑的房间里。没有画,只有大理石雕像。雕像的表情都很痛苦,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饥饿。”

“牛奶呢?”

“牛奶在我旁边。她进来的时候传送到了同一个区域。张汉瑜在另一个区域,他说他看到了很多——”

张汉瑜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情绪波动:“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能照出‘未曾发生的事’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画师’案的另一种结局——我们抓住了他,但他没有被判死刑,而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然后他在那里继续‘创作’——不是用尸体,是用其他病人的病历。”

彭翠萍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注意,”她说,“这个副本在读取我们的记忆和潜意识,并且把它们具象化。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不是真的,但也都可能指向某种真相。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数据。”

她迈出了第一步。

长廊两侧的画作,在她经过的时候,开始“活”了过来。

第一幅画:战场。画中的士兵们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她。他们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第二幅画:宴会。长桌上堆满了食物,但每一个坐在桌边的人都是骷髅。他们用白骨的手指捏着刀叉,切着空空的盘子。

第三幅画:葬礼。棺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自己。

彭翠萍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胸口的照片,开始发烫。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制的,和地下室里那扇门一模一样。黄铜把手,剥落的漆面,甚至门板上的木纹都完全一致。

彭翠萍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展厅。

展厅的中央,有一张长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放着四十四个餐位——每一个餐位前都有一个银色的餐盘罩,罩子下面是什么,看不到。长桌的两端各有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是雕像。和沈舒阳描述的一模一样——大理石雕像,表情痛苦,嘴唇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但雕像的眼睛是活的。

不是石头。是真实的、湿润的、会眨动的眼球,镶嵌在大理石的眼眶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来了。”左边的雕像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雕像的胸口发出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扬声器,老旧的、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你是谁?”彭翠萍问。

“我是‘饥饿’。”雕像说,“我是这个美术馆的主人。我是被遗忘的画作,被冷落的艺术家,被丢弃的颜料管,被擦掉的草稿。我是所有没有被看见的美。”

右边的雕像也开口了,声音和左边的一模一样,像一个回声:“我们饿。我们一直饿。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被喂饱过。”

“你们需要什么?”彭翠萍问。

“灵魂。”左边的雕像说,“真实的、完整的、未被稀释的灵魂。不是玩家的意识残影,不是NPC的数据垃圾——是‘创作者’的灵魂。”

“我没有灵魂可以给你们。”

“你有。”右边的雕像说,“你不是彭翠萍。你是两个彭翠萍的重叠。你是替代品,也是原件。你是备份,也是主版本。你是被设计的,也是自由的。你的灵魂,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艺术品。”

彭翠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坐下。”左边的雕像说,“和我们一起吃。”

雕像的手臂动了起来。大理石的手臂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弯曲,指向长桌中段的一个空着的餐位。

彭翠萍看着那个餐位。餐位前的银罩子反射出她的脸——不是现在的她,是七年前的她,穿着警服,头发很短,眼睛里还有光。

“如果不呢?”

“如果你不吃,”右边的雕像说,“你的朋友们会替你来吃。”

展厅两侧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画面。

左边墙上,沈舒阳被一群大理石雕像围住了。雕像的手伸向他,指尖是尖锐的石头,但没有触碰到他——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

右边墙上,牛奶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幅巨大的、正在流动的画。画中的颜料像血液一样从画布上淌下来,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映出的不是牛奶的脸,而是一个她没有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女人。

张汉瑜没有出现在画面上。他的区域是独立的——一面镜子走廊,他正在镜子的迷宫里穿行,手里握着笔记本,边走边写,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放了他们。”彭翠萍的声音很冷。

“坐下。”雕像重复。

她站在原地,和雕像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到那个餐位前,坐了下来。

银罩子自动升起。

餐盘里放着的不是食物——是一块怀表。怀表的表盘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精密的齿轮在运转。齿轮的咬合方式不是钟表的标准模式,而是一种彭翠萍从未见过的、更复杂的、像DNA双螺旋一样的结构。

“这是什么?”她问。

“时间。”左边的雕像说,“你的时间。七年前你开始追捕‘画师’的那一刻起,到现在的每一秒,都被压缩在了这块怀表里。”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花了多少时间——在错误的道路上。”

右边的雕像补充道:“‘画师’不是你要抓的凶手。‘画师’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谜题。你解了七年,解到了现在,但你解反了。你以为‘画师’在外面,其实‘画师’在里面。”

雕像的手指指向她的胸口。

指向那张照片的位置。

“彭念慈不是‘画师’的受害者。她是‘画师’的——第一块拼图。”

彭翠萍握着怀表的手微微发颤。

“你是说,我母亲主动参与了‘画师’的制造?”

“不。”左边的雕像说,“她是被选中的。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的女儿。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创始者权限’需要血脉传承。只有彭念慈的后代,才能激活那个权限。而‘画师’的制造者——那个真正的、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需要你的血液、你的神经特征、你的意识波形来打开‘伊甸园’的门。”

“那个人是谁?”彭翠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雕像没有回答。

但怀表的表盘亮了。

透明表盘下面的齿轮停止了转动,开始重新排列,组成了一行字:

“你见过他。每一天。”

彭翠萍的瞳孔收缩了。

她见过的人。每一天都见。

联盟里的人。

临时指挥部里的人。

她信任的人。

外部。临时指挥部。

小孩姐的双手在键盘上飞舞,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段正在解码的数据。那段数据是从“饥饿美术馆”副本底层捕捉到的——不是NPC的行为树,不是场景代码,而是一段被深度加密的、嵌入在副本核心的日志文件。

“鲍相然!”她喊了一声。

鲍相然坐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困倦的脸上。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手指在以惊人的速度敲击键盘。

“在解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日志文件的加密算法,和联盟内部用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老。是十五年前的版本。翠萍游戏开发初期的内部加密协议。知道这个协议的人,不超过五个。”

“哪五个?”

鲍相然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蓝光下显得几乎透明。

“林远舟。方旭。韩绪。彭念慈。”他一顿,“还有一个。”

“谁?”

“联盟的创始人。那个用自己女儿的名字和肖像给游戏命名的人。”鲍相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彭远征。”

彭翠萍的父亲。

不——不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是她母亲的丈夫,那个在火灾中同样“丧生”、但尸体从未被找到的男人。

小孩姐的脸色变了。

“彭远征还活着?”

“日志文件显示,他在十五年前的火灾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意识上传。”鲍相然把屏幕转向她,“他的意识数据被分割成了七个部分,分别储存在七个不同的副本里。‘荒诞马戏团’、‘镜中医院’、‘饥饿美术馆’——每一个副本,都储存着他的一部分。”

“他要复活?”

“不。”鲍相然的语气变得很冷,“他不是要复活。他从来没有死过。上传意识之后,他的□□被保存在某个地方——可能就在联盟总部的地下室更深处。他用‘画师’指令操控着一切——用彭念慈作为执行终端,用许昌昊、韩绪、林远舟、方旭作为棋子,用彭翠萍作为——”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不需要说。

彭翠萍是钥匙。是祭品。是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而移动这颗棋子的手,属于她的——养父。

副本内。

彭翠萍从餐位上站了起来。怀表被她握在手心里,齿轮还在转动,但表盘上的字已经变了:

“第三展厅。坐标。画作:《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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