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彭翠萍站在联机舱前,手放在舱盖的开启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犹豫。

是等待。

她在等一个确认——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是幻觉。确认“镜中医院”副本入口处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真的存在过,而不是她因为睡眠不足和情绪冲击产生的幻视。

“翠萍。”沈舒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换了一身副本用的战术装——深灰色,轻便,没有多余配件。腰间挂着一把数据采集仪,左臂上绑着一个微型扫描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

“小孩姐截取到了。”他把一台平板递过来,“副本入口的实时监控画面。你进去之前回放一下。”

彭翠萍接过平板。

画面是从副本入口处的“看门人”NPC视角拍摄的——这是一个联盟技术人员后来植入的监控后门,可以在不触发副本规则的情况下,持续记录入口区域的动态。

画面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彭翠萍站在入口处,背对镜头,正在调整联机舱的参数。她周围没有任何人。

但画面放大到最大倍率之后,在她的左后方——那片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灰色虚空区域——出现了一个像素级的异常。

不是完整的身体轮廓。只是一小片光影的扭曲。那片扭曲的形状,隐约像一个人的侧面。

彭翠萍的喉咙发紧。

“不是幻觉。”沈舒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确实是数据残留。时间戳和空间坐标都锁定了。有人在副本入口附近留下了意识投影,而且投影的波形——”

他顿了一下。

“和你母亲的旧档案里的脑电波记录,相似度高达97%。”

彭翠萍把平板还给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舱盖的开启按钮。

“进。”

“镜中医院”副本的世界,是一片白色。

不是医院那种暖白色的墙壁——是那种刺目的、没有温度的手术灯白色。天空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建筑是白的,连空气都像被漂白过,呼吸进去有一种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彭翠萍站在副本的入口广场上,脚下是一种光滑得像镜面一样的地砖。地砖映出她的倒影——但倒影里的她,和她做的梦一样,穿的不是黑色的战术装,而是一件白色的病号服。

“翠萍,看你的倒影。”沈舒阳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站在她右侧三步远的位置,地面上的倒影也是病号服。

“看到了。”彭翠萍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而是看着前方。

“镜中医院”的主建筑是一座巨大的、纯白色的立方体,每一面外墙都是镜面。镜面里映出的是天空、地面和他们的身影——但没有映出副本的边界。仿佛这座建筑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牛奶呢?”彭翠萍问。

“这儿呢。”包泡泡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带着一点气喘,“这个副本的进入点比我预想的要远。我传送过来的时候差点掉进一个镜面裂缝里。”

彭翠萍转头。包泡泡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不是她主动换的,是副本自动给她“穿”上的,胸口还有一个医院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实习生泡泡”。

“副本给每个人都分配了身份。”沈舒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急诊科,沈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微妙的不爽,“我是医生,牛奶是实习生,翠萍你是——”

彭翠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不是病号服。

她看到的倒影是病号服,但实际穿在她身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护士服。胸口的工牌写着:“手术室,彭护士”。

“我是护士。”她说。

“不对。”沈舒阳皱眉,“副本给玩家分配身份通常基于玩家的潜意识自我认知。你觉得自己是护士?”

彭翠萍没有回答。

她知道为什么。

七年前,追捕“画师”最激烈的那段时间,她曾经在一家医院里潜伏了三个星期,伪装成护士,监视一个嫌疑人。那是她职业生涯里最成功的一次卧底行动——也是最失败的一次。因为她亲眼看着那个嫌疑人死在了手术台上,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以后,她的潜意识里,“护士”和“无能为力”被绑定在了一起。

这个副本读取了她的这个记忆。

“副本在利用你的心理弱点。”沈舒阳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翠萍,从现在开始,你要时刻提醒自己——这里是游戏,你不是护士,你不是无能为力的人。”

彭翠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镜面地砖在她踩上去的瞬间,泛起了一圈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数据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触及周围的镜面墙壁,然后整座建筑开始“呼吸”。

镜面外墙上的倒影开始变化。不再是映出天空和地面,而是开始映出医院内部的景象——走廊、病房、手术室、ICU。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人在走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的护工、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但那些“人”的脸,都是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

“这是副本的正常设定吗?”包泡泡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沈舒阳已经蹲下来,用手持扫描器对着最近的镜面进行数据采集,“镜中医院副本在失控之前,NPC都是有脸的。这些空白的脸——是后来被人为替换的。”

“替换成什么?”彭翠萍问。

沈舒阳把扫描结果投到手腕上的微型显示器上。数据波形显示出一种复杂的编码模式,不是随机的,也不是损坏——是有规律的。

“人脸数据被替换成了另一种生物特征。”沈舒阳站起来,表情很难看,“心率、皮电反应、脑电波基础节律。每一张空白的脸,对应一个真实人类的生物特征档案。”

“谁的档案?”包泡泡问。

沈舒阳看了彭翠萍一眼。

“你的。”他说,“这些镜子里的人脸,用的都是你的生物特征数据。”

彭翠萍没有感到意外。

从知道自己的心跳被采集了三个月开始,她就预料到,自己的生物特征会被用在这个副本的某个地方。但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用量这么大。

她数了数镜面里那些没有脸的人。一面镜子,十几个人。一面又一面,几十面镜子,几百个人。

几百个“她”。

“这不是杀人的副本。”彭翠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这是心理战。凶手要让我看到,我无处不在,但也无处可逃。”

“那我们怎么办?”包泡泡问。

“继续走。”彭翠萍迈步走向主建筑的入口,“按照副本的规则来。规则说我们要找到‘真实病人’,我们就找。找到之后,规则就会解锁,副本就会通关。这是游戏最基本的逻辑。”

“但如果规则本身就是陷阱呢?”沈舒阳追上来,和她并肩。

“那就先踩进去,再找出口。”

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诡异。

走廊是无限延伸的——不是那种“看起来很长”的假象,而是真的没有尽头。彭翠萍带着沈舒阳和包泡泡走了将近十分钟,走廊两侧的门牌号一直在增加,但始终没有出现楼梯、电梯或者任何改变楼层的设施。

“我们在第一层。”沈舒阳看着扫描器上的海拔数据,“地面高度没有变化。但门牌号已经从101增加到了347。按照建筑常识,一个房间编号到347的楼层,长度应该超过一公里。但我们只走了十分钟,不可能覆盖一公里。”

“空间被压缩了。”包泡泡说,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接缝,“这些瓷砖之间的缝隙有数据压缩的痕迹。就像把一个很长的走廊,用算法‘压’短了,但门牌号没有重新计算。所以我们每走一步,实际上跨越了比实际距离更长的空间。”

“能解压吗?”彭翠萍问。

“能。”包泡泡站起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副本允许玩家携带少量现实物品,前提是这些物品在游戏逻辑里“有意义”。她的终端被副本“翻译”成了一个病历本,但功能还在,“给我五分钟。”

包泡泡蹲在走廊中间,开始破解空间压缩算法。沈舒阳守在她的右侧,扫描着周围的数据流。彭翠萍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两侧那一扇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标牌写着不同的科室:内科、外科、儿科、眼科、耳鼻喉科、精神科……

精神科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彭翠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把数据采集仪,形状像一把小刀。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手的皮肤是正常的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个医院的识别腕带。腕带上的字很模糊,但彭翠萍隐约看到了几个字母:……PING。

翠萍。

“不要碰。”沈舒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严厉而急促。

彭翠萍没有碰。

但那只手做了一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一短、一长。

P。

和许昌昀发的信号一样。

彭翠萍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向前走了一步,用采集仪的小刀尖轻轻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不——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有人的轮廓,有手脚,有头,但没有脸。脸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彭翠萍——而是沈舒阳。

“翠萍,退后!”沈舒阳喊道。

但彭翠萍没有退后。她盯着那个没有脸的人,盯着它脸上的镜子里映出的沈舒阳。

沈舒阳在镜子里的样子,和现实中不一样。镜子里的他穿着病号服,而不是白大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彭翠萍记忆中沈舒阳没有的伤疤。

七年前的“画师”案,最后一次追捕行动中,沈舒阳为了保护彭翠萍,额头被弹片划伤,缝了七针。那道伤疤现在还在他的额角,但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镜子里的他,眼角的疤痕——那道伤疤不属于现在的沈舒阳。

属于七年前的。

这个副本不仅仅在读取彭翠萍的数据。它在读取她的记忆。

“你好,彭护士。”没有脸的人开口了。声音是从镜面里传出来的,用的是沈舒阳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像——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模仿大人的语气。

“你是谁?”彭翠萍问。

“我是镜像。”它说,“我是每一个被你记住的人。我是你记忆里的沈舒阳,你记忆里的许昌昊,你记忆里的韩绪——我是你不敢面对的过去的集合体。”

“你不是。”彭翠萍的声音很稳,“你是程序。是凶手写进副本的一段代码。你的每一句话都是预设好的,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算法驱动的。你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过去。”

镜像沉默了。

然后它做了一件程序不应该做的事——它笑了。

不是预设的、重复的、机械的笑。是一种带着某种真实情感的、苦涩的、甚至有些悲伤的笑。

“你说得对。”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沈舒阳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彭翠萍只在梦里听到过的质感。

“我是一个程序。我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过去。”那个声音说,“但我储存了一个人的记忆。她的记忆告诉我,你是她的女儿。她的记忆告诉我,她爱你。”

彭翠萍的呼吸停住了。

“母亲。”

“翠萍!不要相信它!”沈舒阳已经从后面冲过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拉,“那不是你母亲!那是副本用你母亲的记忆数据生成的镜像!和韩绪的数据残影是一个东西!”

彭翠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

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看着它脸上的镜子里映出的沈舒阳。镜子里的沈舒阳也在看着她,眼角的疤痕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它不是。”彭翠萍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我知道它是数据。我知道它说的话可能是预设的,也可能是实时生成的。但有一点——它说的‘她爱你’,是真的。”

她转向沈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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